大齐入冬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方才天色尚是微凉沉阴,不过片刻功夫,细碎雪沫便洋洋洒洒自苍穹坠落,漫天轻白,覆朱墙、落琉璃、铺长阶,将巍峨肃穆的皇城,衬得一片清冷素寂。
坤宁宫外长道寂寥,风雪穿廊,寒意彻骨。
祁晟自坤宁宫踏出那一刻,周身所有温润端方、沉稳克制,尽数轰然碎裂。
方才殿中母子对峙、那句“莫要再来探望予了”、那句意味深长的“是予从一开始就错了”,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口。
伤心至极致,早已不是酸涩委屈,而是一种密密麻麻、撕筋蚀骨的钝痛,死死攥住心肺,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凉意。
他半生渴求母恩,半生谨小慎微,半生恪尽孝道,到头来依旧是被生母推开、疏离半生。
心口剧痛翻涌,连带体内沉压多日的毒素骤然躁动翻涌,顺着经脉四处窜痛,五脏六腑皆是灼烧般的苦楚。
祁晟脚步虚浮,身形踉跄,失魂落魄地走在漫天风雪之中。
他一身太子常服,被落雪微微打湿,脊背绷得僵直,却掩不住摇摇欲坠的姿态。
身侧,沧圆紧随其后,看着自家殿下形同溃散的模样,眼底满是焦灼与疼惜,寸步不敢离。
“殿下,风雪大,属下扶您。”
沧圆撑开青竹油纸伞,稳稳护在太子头顶,小心翼翼替他遮挡风雪,看着殿下苍白近乎透明的面色,心头惴惴不安。
太子素来隐忍,再痛再累从不肯外露半分,今日这般失魂落魄,分明是伤心彻底,再加毒势翻涌,早已撑到极限。
风雪簌簌飘落,长街空旷寂静。
祁晟任由旁人搀扶,眼神空洞,步履迟缓,一心只想回到东宫,静静蛰伏,压下体内翻涌的毒痛与心底滔天的酸涩。
恰在此时,宫道尽头,一行人缓步而来。
谢昀和身着红色御寒宫裙,外披雪白绒斗篷,身姿清绝,眉眼沉静,带着岸芷、汀兰二人,正入宫往寿康宫方向,准备给太后请安。
风雪朦胧视线,她远远便望见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那人步履踉跄、身形不稳,全然没了往日沉稳从容的模样,在漫天落雪之中,单薄得令人心惊。
待走近看清是太子祁晟,谢昀和脚步微顿,上前半步,依礼微微俯身,声线清和端稳:
“臣女谢昀和,见过太子殿下。”
风雪微凉,少女请安的声音轻柔入耳。
祁晟勉强凝住涣散的心神,指尖微颤,忍着胸腔翻涌的剧痛,抬手欲示意她起身。
可就在抬手刹那,腑脏间剧烈绞痛骤然炸开,腥甜气息瞬间涌上喉间。
他来不及躲闪,亦来不及隐忍。
“噗——”
一口温热猩红的鲜血,骤然自唇边呕出,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惊心。
纯白落雪衬着艳红血痕,触目凄凉。
“殿下!”沧圆瞬间脸色煞白。
谢昀和亦是心头骤紧,眼底瞬间掠过真切的慌乱,再顾不上宫规礼数,立时抬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谁知祁晟强忍残力,偏过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倔强与隐忍:
“无妨……你走。”
他素来傲骨,素来端稳,素来不愿让任何人、尤其是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呕血孱弱的模样。
他不愿将自己残破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眼底。
沧圆连忙稳稳扶住太子摇摇欲坠的身子,不敢耽搁半分,即刻便要护着太子返程东宫。
谢昀和立在原地,望着他仓促隐忍、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沉涩。
这人向来强硬自持、事事独扛,从来不肯示弱半分。
她敛去心绪,即刻回身低声吩咐:“岸芷,你通医术,速上前紧急施针稳住殿下内息,先压毒势,切勿让毒素再侵脏腑。”
岸芷应声即刻快步跟上,手法利落,临时为太子稳住紊乱经脉。
“汀兰,传我吩咐,随行之人即刻相助,护送殿下回东宫。”
谢昀和话音落罢,亦提步跟上,一同去往东宫。
她本可置身事外,本可循礼离去,本可不必沾染储君病痛、深宫纠葛。
可方才那一口落雪呕血、那一双空洞伤心的眼眸,莫名攥住了她的心,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就此转身离去。
一行人匆匆赶回东宫。
东宫上下瞬间大乱,即刻传召所有当班太医。
一众太医轮番诊脉,几番探查,皆是面色凝重,连连摇头。
“启禀郡主,太子殿下心绪大悲、气血翻乱,郁结攻心,导致体内沉毒再度激化——毒素已然再入肺腑三分,比往日更重,凶险万分。”
药石煎煮,银针入体,整套救治完毕。
祁晟卧于床榻,沉沉昏睡,冷汗浸透里衣,额前层层薄汗不断渗出,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失血泛青,周身痛不欲生,即便昏睡之中,眉心亦紧紧蹙起,隐忍无尽苦楚。
殿内寂静无声,药味弥漫。
谢昀和静立榻边,望着他痛苦难安的模样,心底莫名泛出丝丝缕缕的心疼与酸涩。
她反复在心内告诫自己。
她与他,只是朝堂盟友,只是互相借力、共破棋局的伙伴。
她从未想过倾心,从未想过牵绊,她本可以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可此时此刻,心底的担忧与不忍,却真实得无法掩饰。
汀兰立在身侧,轻声细语劝慰:“小姐,人心从不由己,顺从心意便是。”
谢昀和静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落坐于榻边软凳之上。
“无妨,我再坐片刻。”
她暗自宽慰自己,不过是盟友一场,他身涉凶险、关乎棋局制衡,她留下来,只是为了大局,仅此而已。
榻上之人昏沉难耐,深陷苦痛梦魇,心神紊乱,无意识地微微呢喃,声音轻浅破碎,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茫然:
“阿娘……”
一声低唤,落于寂静殿中。
谢昀和眸光微滞,眼底悄然漫过一丝柔软的心疼。
沧圆立在一旁,看着殿下隐忍半生、痛至梦魇的模样,眼眶通红,满心皆是无力与疼惜。
风雪落窗,药香沉沉。
谢昀和见他额间冷汗不止,犹豫片刻,终是取出自己随身干净锦帕,轻轻抬手,细致温柔地替他拭去额间薄汗。
动作轻缓,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他沉眠。
待擦拭完毕,她收回手,静静落座。
一旁沧圆回过神,轻声恭敬道:“多谢郡主体恤。待帕子洗净晾干,属下即刻派人送回谢府。”
深宫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久留不合礼数。
谢昀和微微颔首,心知不便久留,片刻后便带着岸芷、汀兰悄然离去,登车返程谢府。
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之上,风雪未歇。
车厢之内,暖意融融。
谢昀和静坐其间,心绪纷乱难平。
她垂眸沉吟,轻声自语,带着一丝自己都看不懂的茫然:
“不知为何……我竟会这般担心他。”
明明无关己身,明明只是盟约,明明可以冷眼旁观。
岸芷轻声道:“小姐向来心软,重情重义。”
汀兰亦附和:“小姐只是念及并肩情分罢了。”
谢昀和轻轻摇头,压下心底所有异样心绪,语气恢复清冷克制,自欺般淡淡开口:
“不过一纸盟友情义,仅此而已。”
她不肯承认半分异动,不肯深究半分心弦。
……
东宫寝殿。
谢昀和离去许久,榻上祁晟缓缓睁开眼眸。
药力浸体,痛楚稍缓,只是浑身酸软无力,脏腑依旧隐隐灼痛。
他神志尚有些朦胧混沌,脑海中不断回溯方才风雪宫道、呕血失态的画面,亦隐约记得昏沉之间,有人静坐榻边,温柔替他拭去冷汗。
那一抹清雅身影,那一缕浅淡馨香,真切烙印在心。
视线微落,枕边静静躺着一方干净素雅的锦帕。
是她的。
祁晟指尖轻轻抚过帕面,眼底原本沉凝苦涩,悄然漫开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与暗喜。
他本就心悦谢昀和,从初见至并肩,心意从未更改。
知晓她方才不顾礼数、执意留驻、为他担忧、为他拭汗,心底隐忍的情愫瞬间翻涌,悄然暗爽。
原来她心里,并非毫无他的位置。
一旁沧圆见自家殿下刚刚熬过剧毒反噬,虚弱不堪,眼底竟还藏着浅浅笑意,顿时又急又无奈,低声苦劝:
“殿下!您可万万莫要再心绪波动了!属下真要担心坏了!您身子刚稳住,万万不可胡思乱想、心绪起伏,好好养伤才是!”
听闻侍卫焦灼的劝言,祁晟心头那点浅浅暗暖,瞬间尽数褪去。
笑意缓缓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落寞与自知。
是啊。
他如今毒入肺腑,缠绵难愈,时日未知,命途渺茫。
他身负沉疴,步步荆棘,生死难料。
这般残破孱弱、不知明日的自己,又怎敢牵绊她、耽误她?
她傲骨聪慧、前程坦荡、风华灼灼,本该肆意坦荡,不该被他这一身顽疾、这深宫危局所拖累。
心底暗喜转瞬成空,只剩沉沉怅然与渴求。
他眸光望向窗外漫天落雪,心底默默默念——
若有可能,他多想……活得再久一点。
久到棋局落幕,久到风波安宁,久到他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护她一世安稳。
……
与此同时,紫微御书房。
风雪穿窗,寒意侵殿。
一道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殿中,面色惨白,声音颤抖跪地急报:
“启禀陛下!东宫急报!太子殿下心绪大悲,毒势复发,毒素再入肺腑三分,凶险异常!”
轰隆一声。
太元帝指尖骤然一僵。
执掌天下数十年,他历经朝堂风波、宫变权谋、山河动荡,从来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从未有一刻,如此惊慌失措、心神大乱。
帝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在此刻彻底碎裂。
偌大御书房瞬间死寂。
他垂眸望着掌心紧握的一支御笔。
那是一支陪伴他数十载的旧御笔。笔杆是朴素的陈年檀木,无金玉堆砌、无繁复雕琢,褪去浮华,纹理温润陈旧,带着经年岁月沉淀的斑驳痕迹,是他年少登基之初,便一直伴他的旧物。
金贵在岁月,朴素在本心,陈旧在执念。
指尖轻轻、细细抚过微凉的笔杆,一遍遍摩挲,眼底翻涌着从未外露的酸涩、愧疚与追忆。
无人知晓,这柄陪他定江山、批万策、断生死的旧笔,是当年那人亲手赠予。
良久,帝王喉间微动,声音极轻、极哑,带着近乎破碎的呢喃,无人敢闻:
“……阿兄”
一字落罢,一滴滚烫热泪,猝不及防自帝王冷峻眼底滑落,砸在檀木笔杆之上,转瞬微凉。
半生权柄滔天,半生凉薄算计,所向披靡,坐拥万里山河。
可唯独牵扯到这桩旧人、这桩执念、这唯一的爱子,他永远溃不成军。
再无半分迟疑,太元帝骤然起身,龙袍翻飞,声线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急促:
“摆驾,东宫!即刻!”
漫天风雪浩浩荡荡。
帝王弃万千朝政于不顾,只为奔赴爱子身侧。
深宫风雪藏千绪,君臣父子,旧怨新痛,尽数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