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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慈父藏偏爱,深宫子母痴

与卿偕行

翌日,天光大亮,紫宸殿早朝肃穆规整。

文武百官列立两厢,山呼朝拜,朝堂之上各司启奏,论及朝野吏治、刑部余波、地方维稳诸事。经过昨夜嘉妃薨逝的余波,朝堂人心尚且浮动,众臣言语谨慎,不敢妄议宫闱秘事,整座大殿只剩规整奏对,气氛端肃沉敛。

诸事议定,朝礼毕。

百官依次躬身退朝,步履轻缓有序,转瞬便散尽殿外,只余满殿沉寂。

空旷紫宸殿内,唯余君臣二人。

祁晟立在殿中玄阶之下,身姿挺拔端稳,太子朝服端正,眉眼温润沉静,恭谨垂首静待。

太元帝自龙案后起身,褪去早朝的帝王凛冽,眉眼间覆上一层难得的柔和与疼惜,是独属于慈父的偏爱与温情。

这世间万人、朝野众生,他皆以权制衡、以心算计,唯独对这东宫太子,是数十年如一日、毫无杂质的真心疼爱与偏袒。

他步步走下丹陛,落至太子身前,抬手轻落于祁晟肩头,语气温和,带着真切的关切:

“近日风波不断,你连日操劳、劳心费神,本就底子虚弱,身子可还扛得住?”

祁晟垂眸躬身,恭声应答:“儿臣无碍,谢父皇挂怀。”

“无碍也要静养。”太元帝眸色温沉,再三叮嘱,“朝堂诸事有朕坐镇,你无需事事亲扛,回去好生歇息调养,莫要透支身心。”

这份慈父体恤,是朝野皆知、无人能及的偏爱。

祁晟心头微暖,却依旧躬身抬眸,神色恳切肃穆,轻声恳请:

“父皇,儿臣有一事恳请。”

“说。”

“母后禁足坤宁宫多日,儿臣许久未见母后,心中惦念不安,恳请父皇恩准,容儿臣前去坤宁宫探望母后。”

话音落下,太元帝脸上的温情骤然淡去,眉眼瞬间覆上冷沉的抗拒。

他当即摇头,语气坚决:“不准。”

祁晟微怔。

太元帝眸色沉沉,低声道:“你母后近日心性疯魔,言语癫狂,尽是些荒诞无稽的疯言疯语。她心绪不宁、戾气缠身,你前去相见,只会扰你心神、乱你心境,于你无益。好好待在东宫,不必见她。”

昨夜坤宁宫那场决裂争执、那些刺破人皮的深宫旧秽、那些禁忌刺骨的往事,他绝不能让太子沾染半分。

祁晟却不肯作罢,微微屈膝,再度恳切恳请,眼底藏着对生母的牵挂与不安:

“父皇,母后独居禁宫,无人相伴,儿臣心中实在难安。不论如何,她是儿臣生母,多日不见,儿臣只想问安尽孝,还望父皇成全。”

他再三恳请,言辞恳切,姿态恭谨执着。

太元帝望着爱子执拗模样,沉默良久,终究抵不过心底偏爱与心软,沉沉叹息一声。

“罢了。”

“你去便是。切记,听过即忘,勿信勿扰,速速归来,不可久留。”

“儿臣遵旨。”

祁晟躬身谢恩,心底稍松,转身移步,往坤宁宫而去。

……

坤宁宫白日清幽,庭院寂静无声。

禁足旨意未撤,整座宫殿依旧冷清闭锁,宫人侍女皆远远侍立,不敢近前。

殿内明窗净几,暖光和煦。

皇后端坐正中凤椅之上,一身素雅宫装,妆容淡淡,却依旧端仪雍容,风骨端庄。昨夜争执掌掴的狼狈早已遮掩干净,唇角血迹拭去,脸颊红肿淡褪,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温柔,是独属于中宫嫡后的端庄,亦是深藏多年、无人读懂的疲惫与隐忍。

哪怕身陷禁足,她端坐之姿依旧贵不可言,温婉沉静,不见半分戾气疯癫。

听见殿外脚步声,她未曾抬眸,静静端坐如故。

祁晟踏入殿中,望见端坐凤椅的生母,心头微暖又微酸,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屈膝跪地,身姿恭谨,声声温润: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良久,皇后才缓缓抬眸,眸光淡淡落在跪地的太子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清冷:

“你来做什么?”

祁晟抬眸望着她,眼底满是真切的牵挂与担忧,温声恳切:“母后禁足多日,儿臣挂念于心,特来探望,望母后安好。深宫清冷,儿臣恳请母后珍重身心,莫要郁结于心。”

这般贴心温软的关切,却只换来皇后淡淡一句疏离回绝。

她眸光微凉,语气轻浅:“本宫不需要你这般关切。”

短短数字,冰冷刺骨。

祁晟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涩,眼底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红意,委屈与茫然翻涌不休。

他自幼恭顺、至孝懂事,从未忤逆过半分,自小到大,他始终不懂,为何父皇待他极尽偏爱温柔,唯独生母,永远对他冷淡疏离、弃如敝履。

他喉间微哽,声音带着少年人隐忍的酸涩与颤抖,跪在地上,抬头怔怔望着她:

“皇额娘……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

“从小到大,您待儿臣始终冷淡漠然,弃如敝履。旁人皆有母慈子孝,唯独儿臣,从未得您半分温情。”

他眼底水光渐盛,强忍的湿意摇摇欲坠,声音愈发哽咽:

“难道母后……从未爱过儿臣半分吗?”

少年储君,傲骨铮铮,从未在外人前示弱半分,此刻在生母面前,却卸下所有沉稳伪装,只剩满心茫然委屈。

泪光澄澈,字字酸涩。

皇后静静看着跪地落泪、满目茫然的太子,端稳多年的心防,骤然寸寸崩裂。

她沉默良久,终是缓缓起身。

端庄步履轻缓,一步步走下凤阶,行至祁晟身前。

望着少年眼底强忍的泪水、泛红的眼眶,她素来冷硬的心骤然酸胀剧痛。

她缓缓抬起微凉指尖,极轻、极柔,小心翼翼拭去他颊边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近乎易碎。

指尖触过少年温热肌肤的刹那,她自己的眼角,也悄然滑下两行滚烫清泪。

泪珠簌簌坠落,砸落衣襟,无声无息。

她望着眼前眉眼俊秀、温良正直的孩子,望着这被她冷淡半生、疏离半生的孩子,眸光悠远苍凉,藏着无尽悔恨、无尽痛楚、无尽无人知晓的身不由己。

声音极轻、极哑,带着破碎的颤意,意味深长,万般遗憾尽数藏在其中:

“晟儿……你没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你……是本宫。”

“本宫……从一开始,就全盘皆错了……”

一字一顿,沉缓苍凉,裹挟半生秘恨、半生煎熬,道不尽深宫浮沉的身不由己,诉不完夜夜煎熬的蚀骨悔恨。

其中深意,晦涩难言,九曲绕肠,无人能懂。

祁晟怔怔抬头,望着母后含泪憔悴的眉眼,望着她从未展露过的脆弱与悲凉,心底茫然更甚,全然听不懂她话中深埋的沉重与秘辛。

他想追问,却见皇后缓缓收回手,敛去眼底所有悲戚,重归平静疏离。

她别开眸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淡然,亦是决绝的推开:

“你回去吧。”

“往后……莫要再来探望予了。”

此刻心绪柔软悲凉,她不再自称冰冷疏离的“本宫”,而是唤回了独属于自己、最私人的自称——予。

是褪去中宫枷锁、褪去帝后恩怨、只剩一介可怜女子的自谓。

祁晟心口酸涩胀痛,万般不舍,却不敢违逆母后之意,只能俯身叩首,声音沙哑哽咽:

“儿臣……遵母后旨意。”

“还望皇额娘千万珍重身心。”

他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终究只能转身退出坤宁宫。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母子二人。

祁晟立在冰冷宫门前,再也忍不住,酸涩泪水骤然滚落,脊背微微颤抖,静静跪在宫门前,默然叩首,为深宫孤冷的母后,为自己半生不解的母子疏离。

……

殿门之内。

方才所有强撑的平静端庄,瞬间碎裂殆尽。

皇后脊背一软,再也撑不住所有伪装,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浑身微微颤抖。

多年隐忍、多年煎熬、多年日夜折磨的愧疚与疯魔,在此刻彻底崩塌。

她踉跄转身,快步奔向内殿寝居,发丝微微散乱,全然没了中宫端庄仪态。

跌跪床前,她伸手探入床底,摸索片刻,掏出一只陈旧、老旧的孩童人形布偶。

布偶样式古旧,边角磨损,发丝零落,是多年前的旧物,看着幼小诡异,静静躺在她掌心。

皇后将布偶死死拥入怀中,身体微微颤抖,哭声压抑破碎,一遍又一遍,温柔又疯魔地轻声安抚:

“不哭……不哭……我的孩子不哭……”

声声呢喃,温柔缱绻,却透着彻骨的悲凉与诡谲。

内殿寂静无声,只余她一人细碎哽咽、反复呢喃。

贴身侍女立在殿外帘旁,闻声垂首,眼含酸涩,却始终不敢入内,不敢惊扰娘娘深藏半生的疯魔与执念。

深宫沉沉,秘辛深埋。

人人皆道太子是天家宠儿、父皇独爱。

无人知晓——

这深宫之中,藏着一桩毁了半生、痛彻骨髓的子母痴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