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完之后天暖了几天,然后又冷回去了。反反复复的,像有人在天上拧着一个温度的开关,拧到暖的那头停一会儿又拧回来。梧桐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见芽苞鼓出来了一点点,褐色的,小小的,像被谁用针尖在枝条上戳了一个个小凸起。路边的草还没绿,枯黄着贴在泥土表面,但根部的土已经松软了,踩上去微微下陷。
沈渡还是隔几天去一次空地。椅子上的雪化干净之后木面干了,颜色从深褐变回了浅褐,椅面上那层被雪水浸过又被风吹干的木纹比之前更清楚了,一条一条地铺着,从椅面前缘通到后缘。他坐在上面的时候椅面凉着,但比雪天那阵子好了一些,坐一会儿就暖了。
有一天上午他去的时候发现柳条根部旁边被人放了一小袋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颗粒,袋口扎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沈渡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看,上面写着:“复合肥,开春追一次。一棵一小把,撒在根周围,别撒到根上。”没有署名。字迹他没见过,笔画方正,像个写字规矩的人。
他拿着那袋肥站在柳条前面看了一会儿。两棵柳条的光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有一根枝条上的芽苞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点点嫩绿色的芯。他看了看手里的肥,又看了看柳条根部的泥土,蹲下来把那袋肥拆开了,倒了小半把在掌心里。颗粒圆圆的,灰白色的,在他掌纹里滚着,凉凉的。他按照纸条上说的,一棵柳条根部撒了一小把,撒在根周围那一圈松土上,没有碰到根。撒完了把塑料袋折好放在椅子腿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他再去的时候,两棵柳条的变化看出来了。枝条顶端的芽苞裂开了几粒,嫩绿色的叶尖从裂口里伸出来,卷着,像一只只刚张开的手。颜色嫩得几乎透明,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两棵柳条比着长,老的那棵新叶出得多一些,新的那棵少一些,但也在往外冒。叶子一片一片地从芽苞里钻出来,每天张开一点点,像在数着自己的日子。
那块石头旁边又有人放了一块砖。两块砖并排搁着,上面搭了一块木板,变成了一条长条形的矮凳。木板是浅色的,没上漆,表面刨得平,边角磨圆了。沈渡过去的时候看见那个松土的男人正坐在木板凳的一头,脚边搁着一把小铲子和一只浇水壶。他看见沈渡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说了一句“坐”,沈渡在木板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中间的木板坐着,风从柳条之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嫩叶的气味。松土的男人说他住三号楼,隔一条街,前阵子从这儿路过看见有人给柳条松土追肥,他就也跟着搭了把手。他说他家里阳台上有几盆花,养了十几年了,看见别人种东西总想搭把手。沈渡说嗯。两个人坐着,看着两棵柳条上的嫩叶在风里一点一点地长大,叶片从卷着到展开,展开了之后在风里轻轻摇着,摇着摇着颜色又深了一点,从嫩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新叶特有的那种带着一点黄的绿。1
细节很细腻,看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