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三天,头一天化的是路面上的,太阳出来之后巷子里的雪从边缘往里缩,湿漉漉的水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低处淌,汇到排水口咕嘟咕嘟地灌进去。第二天化的是树上的和屋顶上的,梧桐树的枝丫上的雪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碎雪溅到墙根底下又慢慢渗进砖缝里。第三天化的是空地上的,椅子四周和石头周围那些没被人踩过的地方还白着,但边缘已经开始透明了,从底下往上渗水,雪层变薄变松,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声,变成了噗嗤一声,像踩在湿棉花上。
沈渡去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空地上的雪化了大半,椅子露出来了,木面湿着但已经没有积水和雪堆。两棵柳条的光枝上挂着的雪团也化得差不多了,只剩叶芽的位置还挂着一点点残雪,像几粒没吃完的米粒粘在枝头上。旁边那些树枝上挂着的雪都掉光了,枯枝湿漉漉地垂着,颜色比雪前更深了一些。地面上化出来的水在椅子腿周围汇了一小圈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里面倒着两棵光秃秃的柳条,影子细长细长的。
椅子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男的,三四十岁,穿一件旧棉袄,蹲在柳条根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松得很慢,一下一下地插进去翻起来,把结块的土块敲碎了再翻下一铲。他听见沈渡的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松土了。沈渡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坐着看那个男人松土,小铲子一下一下地插进湿软的泥土里翻起来,土被翻开的地方颜色比表面深一些,潮润润的。男人松到两棵柳条根部的交界处时停了一下,用手把那里的一小块土扒开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把土重新拢回去,继续往旁边松。
沈渡问他看什么。男人说看看根有没有冻坏,雪化了之后水渗得深,根浅的容易烂。他说这两棵柳条根扎得挺好,冻不着。他松完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看两棵柳条,说了一句“开春得追点肥”,然后把小铲子收进兜里走了。他的脚印踩在湿泥地上,一个接一个地往空地外面延伸,走远了。
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棵柳条在化雪之后显得格外清晰的细枝条,枝头挂着残雪的末梢在风里轻轻抖着,抖着抖着那一点点雪就掉下来,落在刚被松过的湿土上,化了。水渗进翻松的土里,土的颜色又深了一层。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柳条前面蹲下来。松过的泥土松松软软的,他的手指插进去摸了一下,湿而凉的土质在指腹下散着。他拨开松土的表层往下摸了一点,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细细的,是去年夏天插进去的那些枯枝的残段,在土里半腐着,一碰就断了,断口处露出了浅色的木芯,湿漉漉的。他缩回手把土重新拢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风比前几天暖了一点点,不那么硬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擦了一下又拿开。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梧桐树上最后那几片枯叶正在风里晃,有一片脱落了飘下来,在半空里翻了两个身,落在路面上湿漉漉的水渍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落在水里的叶子,叶面贴着水面浮着,边缘被水浸透了颜色变深了,中间的叶脉还撑着叶形,像一只张开了一半的手掌躺在水里。他看了它一会儿,没有去捡,继续走了。走过去的时候他的鞋尖离那片叶子只有半步的距离,没有踩到。1
这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