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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梦终醒一场空

赴宫宴的前一日,天终于放晴,连日阴雨尽数散去,可华府院内的寒意半点未曾消减。华杳一早便让云芍翻拣衣箱,所有艳丽锦绣、缀珠嵌玉的衣衫全数搁置一旁,只挑出一件深墨色暗纹素缎长裙,无鎏金配饰,仅在发间插一支哑光木簪,一身装束素净到近乎寡淡。

云芍捧着衣物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劝慰:“小姐,今日入宫赴宴,各家贵女皆是精心装扮,您这般朴素,难免会被旁人轻视取笑。不如添一支玉簪,也不至于太过寒酸。”

华杳对着铜镜梳理长发,指尖抚过鬓角,淡淡摇头:“家中新丧兄长,我本就该素衣自持。再者,越是夺目,越容易成为众人闲谈的靶子,低调反倒能少惹是非。”

她经历过祈福大典的刺杀、兄长离世的悲痛,早已不在乎旁人肤浅的眼光,如今只求少引人注目,安安稳稳熬过这场宫宴。云芍知晓她心中打定主意,不再多劝,默默将其余华服收好,又取来仲寻赠予的安神香囊,系在华杳腰间内侧,香气清淡,不易被外人察觉。

午后,华杳前去探望母亲。这几日母亲精神稍稍缓和,不再整日闭门痛哭,只是常常坐在窗边,一遍遍擦拭华朝遗留的笔墨纸砚。看见一身深色衣裙的华杳,母亲眼底掠过一抹心疼,伸手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枯瘦:“华儿,明日入宫万事小心,莫要与人争执,若是那些世家小姐说些难听的话,忍一忍便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女儿明白。”华杳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抚,“母亲不必忧心,我定会谨言慎行,按时平安归家。”

母亲又想起那日昊天观,太子伸手接住晕厥的女儿,坊间流言四起,心底生出几分忐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宫中若是遇见太子,尽量避开,切莫单独相处,免得又生出闲话,平白给咱们府里添麻烦。”

“女儿记在心里。”华杳应声应下,心中早已规划好入宫后的分寸,远远避开太子所在的席位,绝不主动靠近半步。

辞别母亲,华杳去往书房。华侍郎正在翻看朝堂卷宗,见女儿前来,放下手中笔墨,细细叮嘱入宫的各项事宜,又取出一枚小巧的平安符递到她手中:“这是我昨日去道观求来的,随身带着,能保平安。宴上若是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寻借口离席,宫中侍卫我早已打过招呼,会多照看你几分。”

华杳收下平安符妥帖收好,宽慰父亲不必过度焦虑,父女二人又闲谈片刻朝堂动向,华侍郎再三叮嘱她远离皇子间的纷争,莫要被旁人的言语裹挟。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华府备好马车送华杳入宫。皇城宫门巍峨厚重,层层侍卫分列两侧,各路官员家眷的马车络绎不绝,衣香鬓影,锦绣满目,与华杳一身暗沉素衣形成鲜明对比。

踏入设宴的沁芳殿,殿内早已坐满世家嫡女,亭台之内摆满名贵秋菊,珍馐点心罗列长桌,丝竹乐曲缓缓流淌。一众贵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目光时不时落在刚进门的华杳身上,低声交头接耳,细碎的嘲讽言语随风飘入她耳中。

“快看,那便是华府的华杳,一身黑裙,倒像是来吊唁,哪里是赴宫宴。”

“听说她兄长刚过世,倒也情有可原,只是那日祈福大典太子舍身救下她,二人之间的传闻如今满城皆知。”

“依我看,华府怕是想借着这件事攀附东宫,可惜嫡子死了,只剩一个女儿,若是能做太子妃,也算翻身了。”

刺耳的闲话一句句钻入耳畔,华杳面色不改,垂眸缓步走向大殿最角落空置的席位,安静落座,端起面前清茶,垂眼观赏桌前白菊,装作未曾听见周遭的议论。

不多时,太后在一众内侍宫女簇拥下步入殿中,众贵女纷纷起身行礼。太后目光扫过殿内,一眼便看见角落里一身素衣的华杳,知晓她丧兄之痛,特意温和开口宽慰几句,赏赐了一盒上好的珍珠安神粉,言语间尽显体恤。

太后落座后不久,太子依照规制入殿作陪,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他目光扫过全场,淡淡与太后行礼,视线掠过角落的华杳时,只是短暂停顿一瞬,便若无其事移开,寻了殿中另一侧的席位坐下,刻意拉开距离,没有半分想要搭话的意思。

可即便二人刻意避嫌,依旧有不少心思活络的贵女不愿放过打趣的机会。宴席行至中段,一位吏部尚书家的嫡女端着酒杯走到华杳桌前,笑意藏着刻意的试探:“华小姐,前些日子昊天观一事实在凶险,多亏太子殿下及时扶住了你,这般恩情,想来华小姐心中一定十分感念吧?”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华杳身上,等着看她慌乱失态,或是顺势表露对太子的感激,坐实坊间流言。

华杳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神色平静无波,从容起身屈膝行礼,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当日事态混乱,殿下不过是恰逢其会,出于仁义出手相助,臣女心中自然感念殿下仁善。但臣女家中新丧,满心只记挂家中二老,无心思虑其他,还望各位姐姐莫要再拿此事说笑,徒增是非。”

一番话坦荡得体,既感谢了太子出手相救,又清晰划清界限,表明自己无心攀附,不给旁人留下半点臆想的余地。问话的贵女一时语塞,找不到继续调侃的由头,只得讪讪笑着转身离去。

一旁几名原本准备起哄的小姐,见华杳滴水不漏,也纷纷收敛了心思,不敢再随意拿她与太子的传闻打趣。

席间偶有世家小姐假意交好,打探华府是否有意与东宫结亲,或是旁敲侧击询问当日刺杀的内情,华杳或是淡淡岔开话题,或是寥寥数语简单带过,从不深谈,始终守着自己一方角落,不参与任何小团体闲谈。

太子全程安分坐在另一侧,偶尔应答太后问话,其余时间只是安静饮茶赏菊,自始至终没有靠近华杳半步,二人全程无一句交谈。可即便如此,殿内私下的揣测依旧未曾停歇,不少人暗自记下二人刻意疏远的模样,打算出宫后添油加醋散播新的流言。

宴席过半,太后乏了,先行起身回寝宫歇息,殿内管束松快不少,不少贵女结伴去往殿外花园赏菊透气。华杳不愿与人周旋,独自走到僻静的菊园小道,寻了一处无人的石凳静坐,想趁着片刻清静躲开繁杂是非。

可还未坐稳片刻,两道身影缓步走来,是二皇子身边相伴的两位贵女,二人素来与太子一派不和,见四下无人,便刻意拦住华杳去路,言语带着刻意刁难。

“华小姐如今倒是沉得住气,那日太子救了你,却刻意避而不见,莫非是欲擒故纵,想吊着东宫?”

“你兄长因派系争斗丧命,本该收敛安分,偏偏总与太子牵扯不清,依我看,华府迟早还要再卷入祸事之中。”

她们言语刻薄,句句戳中华杳心中最深的伤痛,一边拿兄长的死说事,一边揣测她心机深沉。连日压抑的悲痛与自责翻涌上来,华杳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酸涩,却依旧没有动怒。

她抬眼看向二人,声音平稳无波澜:“朝堂纷争本就非我一介女子能左右,兄长离世已是我府中莫大悲剧,我日日谨守本分,不曾主动招惹任何是非。二位姐姐若是无事,还请莫要随意揣测编排他人,口舌流言,伤人无形。”

说罢,她微微侧身,绕开二人,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大殿方向走去,不愿与她们多做争执,徒留话柄。

两名贵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甘,却也挑不出她言行的错处,只能低声抱怨几句,悻悻离去。

日头西斜,宫宴终于散去。华杳随一众家眷有序出宫,坐上等候在外的马车,直到厚重车帘落下,隔绝皇宫内所有喧嚣,她紧绷了整日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心口积压的委屈与疲惫尽数涌上心头。

腰间香囊淡淡的药香缓缓散开,稍稍抚平她躁动的心绪。她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回想今日殿内发生的一切,纵然她百般退让、谨言自持,依旧躲不开旁人的揣测与恶意。

马车驶入华府大门,华侍郎与母亲早已在庭院等候,见她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晚饭时分,华杳将宫宴上众人的刁难、坊间流言的新动向尽数告知父母。

华侍郎听完,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力:“明明我们处处避让,不愿掺和任何皇子纷争,可祸端与闲话,依旧源源不断找上门。”

母亲眼眶泛红,拉着华杳的手满心担忧:“往后再有宫宴,若是太后允许,咱们能推便推,这深宫宴席,处处皆是伤人的陷阱。”

华杳轻轻摇头,看向院中随风晃动的枝叶,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一味退让只能换来旁人得寸进尺,往后她不能只靠低调避祸,还要暗中梳理各方势力牵扯,寻一处安稳的立足之地,护住仅剩的双亲,不再让家人因无端纷争承受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