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下葬那日秋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丝从破晓时分便不曾停歇,细密冰冷的雨雾笼罩整片城郊山林,满山松柏被雨水冲刷得色泽暗沉,枝头不断滚落水珠,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永不停歇的呜咽。华府上下所有人都身着粗麻布缝制的素孝衣,布料粗糙磨着肌肤,沉甸甸的孝带系在腰间,每走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沉重。
出发之前,府里发生一段小插曲。母亲收拾华朝生前遗物,翻出一件少年时常穿的月白锦袍,那是往年生辰华杳亲手挑料子,请绣娘缝制送给他的礼物。锦袍被妥善收在樟木箱中,依旧平整干净,袖口还留着兄长常年摩挲留下的柔和痕迹。母亲抱着锦袍蹲在箱边,指尖一遍遍抚过衣身,转瞬泪如雨下,一头黑白交错的长发散乱垂落,看得守在门外的华杳心口骤然抽痛。她快步上前搀扶母亲,轻声劝她莫要过度伤神,母亲却攥紧锦袍,哽咽着说,这件衣裳,华朝当年格外爱惜,总说这是妹妹的心意,舍不得穿几次。
母亲自祈福大典出事之后一夜白头,乌黑如云的长发掺满刺眼霜白,仅仅几日便消瘦脱了形。去往墓地的马车颠簸难行,车厢内摆放着华朝平日把玩的玉佩、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药草气息。母亲全程紧紧攥着华杳的手腕,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轻轻发抖。等到踏足长满青苔的坟山,看见提前掘好、静静等候的土穴时,母亲瞬间浑身脱力,若不是华杳拼尽全力搀扶,她早已直直栽倒在泥泞之中。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肆意流淌,打湿了胸前孝布,她嘴唇反复翕动,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着华朝幼时的乳名—朝儿,声声泣血,听得身旁一众随行仆婢纷纷低头抹泪,无人敢出声劝慰,生怕再多一句,便会让夫人情绪彻底崩溃。
华侍郎脊背佝偻,不复往日朝堂周旋时的意气风发。这几日他闭门自省,将书房内所有用来攀附权贵、结交朝臣的信函尽数焚毁,案上只余下几本寻常古籍。去往坟地的路上,他独自一人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兄长年少时佩戴过的暖玉玉佩,指尖用力掐得玉石边缘都印上浅浅指痕。往日他满心都想着升官晋阶,借着女儿的流言攀附东宫,可如今长子长眠,所有功名利禄在生死面前,都成了轻飘飘一场空。途中偶遇几位同朝官员上前慰问,他也只是淡淡拱手,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悔恨,半句应酬的客套话都说不出口。
全程华杳不曾放声大哭,只是稳稳扶着母亲,将所有翻涌的悲痛尽数压在心底。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泥泞地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祈福大典那日,兄长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毒箭刺入皮肉的闷响仿佛还回荡在耳畔。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喉间酸涩发胀,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滴眼泪落下。家中双亲已然悲痛欲绝,她不能再倒下,如今她是父母唯一的依靠,所有苦楚只能独自吞咽。
不多时,远处山道传来细碎脚步声,仲寻随一众世家子弟前来送葬。他一身素色长衫,未带任何华贵配饰,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素菊,远远站在人群后侧,刻意与华府众人保持距离,知晓此刻府中人无心应酬,不愿上前打扰,只安静等候祭拜的时机。
下葬仪式完成,宾客陆续上前上香行礼。轮到仲寻时,他缓步走到新坟碑前,将白菊轻轻放在碑下,深深三叩首,神色肃穆哀伤。祭拜完毕,他寻到独自立于松树下避雨的华杳,四下无人,才从袖中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凝神安眠药材,油纸夹层里还夹着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安神汤药的煎煮法子。
“连日阴雨,你夜夜难安,这药材能压下梦魇,稍稍平复心绪。”仲寻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她,“字条上写了火候与配比,睡前温服一碗,会安稳许多。”
华杳抬手接过油纸包裹,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心中存着真切感激,却还是微微侧身,拉开半步距离,语气疏离有礼:“多谢仲公子费心,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只是往后不必再特意为我费心,府中诸事我尚能自行处置。”
仲寻自然明白她刻意避嫌的心思,也不勉强,只是轻轻颔首:“我知晓你的顾虑,只是看你日日困在自责之中,于心不忍。若日后实在有心结无处排解,不必强撑。”说完,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便转身顺着山道离开,不做过多停留,不给旁人留下闲话的把柄。
华杳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头握紧手中药包,雨水打湿油纸边角,冰凉的触感透过纸张传到掌心。她清楚仲寻待人温和仁善,数次在她深陷困境时出言开导,可她早已下定决心,不再与他牵扯太深,如今华府本就流言缠身,如何再履行婚约,再多往来,只会给两家平添是非。
下葬仪式结束,一行人踏着泥泞返程归家。马车驶入华府朱门,往日悬满全院的白绫、丧布还未撤去,风吹过廊檐,素布簌簌翻飞,哀乐依旧低低萦绕在庭院每一处角落。家中气氛沉闷压抑,每一个下人行走都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喧哗,生怕触动主家悲伤的心绪。
丧事落定三日之后,管家才领着仆人们慢慢撤去满府白绫,取下堂屋棺木旁祭奠的香烛,可屋内压抑悲凉的气氛半点未曾消散。母亲终日闭门居于自己寝房,不肯踏出房门半步,整日对着华寻旧时衣物、笔墨书卷发呆,三餐送到房中,常常原封不动摆放至凉透,一口也不肯进食。华杳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端着温热米粥与点心去往母亲房内,坐在一旁耐心劝说,陪着母亲翻看华朝儿时的画作,一点点开解她郁结的心绪,往往一待便是一整个上午。
父亲依旧每日提早结束朝堂差事归家,不再赴任何官员的宴席应酬,也不再与旁人往来走动。每日处理完少量必要公务,便独自坐在书房,对着华寻从前读过的书卷出神。从前堆满书房的官场密信、权贵馈赠,早已被他尽数烧毁,案头只剩几卷闲散诗书。偶尔华杳端着热茶走入书房,会看见父亲对着兄长的字迹无声垂泪,每当这时,华杳便安静立于一旁,不多言语,只默默陪着父亲静坐片刻。偶尔父亲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愧疚,若是当初肯全然听女儿劝阻,不执着攀附东宫,不把华府推入皇子纷争的漩涡,长子断然不会落得惨死下场。
经历兄长惨死一事,华杳彻底褪去了少女的天真柔软,看得愈发透彻。从前她以为只要自己收敛锋芒、低调避世,便能躲开朝堂纷争的灾祸,可祈福大典的刺杀狠狠击碎了她的侥幸。皇子之间争夺储位,视朝中普通官员家眷的性命如草芥,华府无强硬靠山,进退皆是两难,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
往后几日,华杳主动扛起府中大小琐事,从前万事有兄长在一旁分担打理,如今府内账目、人情往来、下人的调度安置,所有繁杂事务只能由她一力承担。白日安抚父母、打理家事,夜深人静时,她便坐在书桌前翻阅京中各方派系动向,梳理近来朝堂发生的大小事,暗中分辨各股势力的立场,提防暗中潜藏的杀机。
这日午后,府门小厮匆匆入内通报,宫中内侍携太后赏赐登门。内侍捧着满满几车绸缎、名贵安神药材踏入庭院,先是宣读太后体恤丧家的安抚谕令,言语间满是宽慰,随后顺带捎来一则宫中消息:三日后皇宫举办安抚宴,专为近期家中遭遇祸事的文武官员家眷开设,太后特意点名,要求华杳必须入宫赴宴。
内侍宣读完毕,放下赏赐便转身回宫,府内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华侍郎听完消息,眉头紧紧锁起,满心皆是不安,当即拉着华杳去往书房商议。
“上次昊天观祈福大典横生刺杀,险些连你也一并遇害,如今家中刚办完丧事,宫宴之上各方世家、皇子齐聚,暗流涌动,为父实在放心不下你独自入宫。不如我即刻写奏折上书太后,以你丧兄心痛、身心衰弱为由,恳请免除赴宴。”
华杳轻轻摇头,眼底一片冷静清明,缓缓道出其中利弊:“父亲万万不可如此行事。太后特意单独点名召见,足见心中记挂华府,若是咱们刻意推脱不去,旁人定会揣测咱们心怀怨怼,因兄长离世记恨皇室,其余敌对派系更会抓住这个把柄,上书弹劾咱们华府目无皇室、心存异心。届时咱们本就身处风口浪尖,只会惹来更大祸端。”
她早已将所有利害权衡清楚,越是如今低谷窘迫之时,行事越不能留下半分把柄。此番入宫,她只需全程缄默守礼,落座之后安分静坐,不主动与太子搭话,不掺和任何世家贵女的闲谈攀比,避开所有容易滋生流言的场合,谨守本分便能平安归来。
华侍郎望着女儿沉稳冷静、思虑周全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万般酸楚堵在心口。不过短短半月光景,从前尚且需要兄长时时护在身后、遇事会慌乱无措的小姑娘,硬生生被一场生离死别逼得独当一面。这份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坚韧,却是用长子鲜活的性命换来的。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再无半分追逐权贵的野心,只满心担忧女儿安危,低声细细叮嘱:“入宫之后万事忍让,千万保重自身,莫要强撑着迎合旁人,若是在宫中受半点委屈、察觉异样,立刻差宫中值守内侍传信回府,我即刻入宫接你。”
入夜,窗外秋雨依旧未歇,细密雨丝敲打着窗棂,沙沙声响不绝于耳。华杳独坐窗前烛下,拆开仲寻下葬时送来的安神药材,将各色干燥草药细细分拣,分装缝制进素色布制香囊之中。这些日子她夜夜被噩梦纠缠,闭眼便是兄长挡箭倒下、鲜血浸透素衣的画面,整夜辗转难眠,唯有这包药材淡淡的草木清香,能稍稍压下心神翻涌的惊惧。
她抬手抚过胸前缝制好的药囊,想起仲寻那日在松树下温和开导她的话语,心中存着难以抹去的感激,却也在心底暗暗划清界限。她不能长久依靠任何人,仲寻的体恤、危急关头太子的援手,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外物依靠。朝堂风波无休止,能长久护住悲痛度日的父母、稳住风雨飘摇华府的人,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第二日清晨,府中采买的下人外出采办物资,带回满城流传的流言。大街小巷的茶楼、街巷,人人都在私下议论昊天观那日的变故,大肆渲染太子当众接住昏厥华杳一事,添油加醋编造二人私情。有人说太子早已心系华杳,当日刺杀是刻意上演的苦肉计;还有人旧事重提,借着流言撮合东宫与华府联姻,声称只要华杳嫁入东宫,往后华府便能步步高升,再也无人敢随意加害。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日便传遍京中所有世家府邸,不少交好官员特意差下人来华府打探虚实。消息传入华府书房,华侍郎听闻这些坊间传闻,心底竟再度生出一丝微弱动摇。痛失长子之后,他日日活在失去亲人的恐惧之中,无比害怕再失去唯一的女儿,若是真能与东宫缔结婚约,有太子这座靠山,朝堂之上各派系都会有所顾忌,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暗中对华杳痛下杀手。
华杳一眼便看穿父亲心底浮动的念头,当晚夜色深沉,她独自去往书房寻父亲谈话,烛火摇曳,她平静开口,条理清晰地拆解依附东宫潜藏的致命危机。
“父亲,兄长便是皇子储位之争的牺牲品,您亲眼目睹这份惨剧,怎能还动攀附东宫联姻的心思?如今其余皇子派系全都紧盯太子,咱们若是主动靠拢,便是当众站队,直接将华府绑上太子的战船。储位之争凶险莫测,今日太子风光,来日一旦局势反转,咱们整个家族都会万劫不复,兄长用性命换来的警示,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她的话语冷静克制,字字句句都带着兄长离世换来的沉痛教训,没有激烈指责,却字字戳中要害。华侍郎望着女儿眼底藏着哀伤却无比坚定的眼神,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动摇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愧疚。他缓缓抬手按住眉心,重重点头应下,郑重承诺往后绝不会再提起依附权贵、联姻东宫的念头。
夜色渐深,谈话结束,华杳独自走出书房,缓步踏入寂静空旷的庭院。秋风卷起枯黄落叶,缓缓掠过空荡荡的廊下,往日这个时辰,兄长总会捧着一卷诗书,等候在廊边,笑着同她闲谈趣事,替她挡下各路前来攀谈的世家子弟。如今廊下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事事护着她的身影。
微凉的晚风拂去她眉间几分沉郁,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前药囊,心中已然做好全盘打算。三日后的宫宴避无可避,她会谨守言行,安分自持,全程收敛所有情绪,不与任何人产生多余交集,用周全克制的行事堵住满城悠悠众口,安稳渡过这一场暗藏风波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