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正午短暂的休息时间，队内其他人要么回宿舍补觉，要么聚在一起闲聊放松，整栋练习楼褪去了训练时的喧闹，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回荡在走廊。

左奇函没有跟着大家一同休息，席地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膝盖上架着平板，反复回放上午集体训练的录制视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帧一帧地比对他和杨博文之间的动作差距，眼神专注又认真。

舞蹈双人合练最考验同步度，哪怕只是零点几秒的卡点偏差、手臂抬起力度的细微区别，落在舞台上都会被无限放大。他看得格外仔细，把所有不契合的卡点、力度偏差、情绪断层全部标记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在备忘录里，笔尖在虚拟键盘轻轻敲击，心里默默规划好了下午以及晚间的加练方案。距离公演考核越来越近，每一分时间都不能白白浪费。

杨博文就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后背安静地靠着冰冷的墙壁休息。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开口说话消耗体力，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正低头认真复盘的左奇函身上。

少年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轻滑动，时不时蹙眉思索，神情专注又温柔。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温暖又耀眼。

杨博文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方才训练受挫残留的低落和紧绷，正一点点慢慢消散，整个人的情绪随之变得柔软安静。

他很少会这样毫无防备、肆无忌惮地注视一个人。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总会下意识追随左奇函的身影。看他挥汗如雨认真训练的样子，看他耐心帮队友纠正动作的模样，看他累到喘息时抬手擦汗的侧脸，视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总是不由自主往那个人的方向靠拢。

“在看什么？”

左奇函忽然察觉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停下手里的操作，抬眼望过去。四目猝不及防相撞，杨博文愣了半秒，耳尖飞快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慌忙微微偏转视线，假装望向练习室空旷的镜面，语气故作平淡：“没什么，看视频呢。”

拙劣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足。

左奇函没有戳破他的慌乱，只是弯了弯眼角，把平板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正好，我标记了不少我们俩合舞出问题的地方，你过来看看，哪些地方你也有同感。”

杨博文顺势凑近，肩膀轻轻挨到一起，一同看向屏幕里回放的舞蹈片段。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两个人的瞳孔里，他们低声交流动作细节，哪里转身节奏不对，哪里肢体配合缺少氛围感，一点点梳理问题。

午休的一个半小时就在这样安静的复盘之中悄然流逝。

下午集体训练结束之后，所有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练习室，不少人脸上满是训练后的疲惫。大家都想着早点回去吃饭洗漱，没有人打算留下来加练。

“你先回去吗？”左奇函一边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转头问身旁的杨博文。

杨博文摇了摇头，伸手拿起墙角的舞蹈鞋：“我留下再练一会，白天有些段落还是跳得别扭。”

意料之中的回答。左奇函笑了笑：“巧了，我也打算留下来。正好，我们把刚刚标记的片段完整抠一遍。”

偌大的练习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面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落日余晖褪去，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次第亮起。镜子映出两道少年的身影，音乐循环往复地播放，同样的舞步一遍又一遍重复。

汗水浸湿额前的碎发，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反复跳错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急躁发火，停下来面对面，慢动作拆解肢体，感受彼此之间该有的距离与呼吸节奏。

跳累了就靠着镜面短暂歇片刻，大口喘着气，共享同一瓶温水，没有太多喧闹的玩笑，却是旁人比不了的默契。

夜色越来越深，训练楼几乎彻底安静，整层楼好像就只剩下这间练习室还亮着明亮的白光。

杨博文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脚踝，目光又一次落在左奇函身上。少年额角挂着汗珠，却依旧眼神明亮。这一刻杨博文心里清清楚楚，比起耀眼的舞台，此刻这份并肩流汗、彼此陪伴的时光，同样珍贵万分。他说不清这份朦胧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有左奇函在身边，再枯燥辛苦的反复练习，好像也不会觉得难熬。

左奇函转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神，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运动过后微微的沙哑：“累坏了？要是扛不住我们就到此为止。”

“还可以。”杨博文摇摇头，站起身，重新摆正姿态，“再来一遍完整版。”

音乐再度响起，两道身影再度起舞，在空旷练习室的镜面之中，彼此辉映，向着同一个目标，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