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蝉鸣里的转学生

九月的榕城还浸在盛夏的余温里，香樟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把柏油路晒出蒸腾的热浪，蝉鸣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间，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像永远不会停。

榕城一中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教学楼里闹哄哄的，隔着走廊都能听见各班的喧哗。高二（七）班是出了名的活跃班，暑假两个月没见，男生们凑在后排聊游戏，女生们围在一起分享假期的趣事，桌椅挪动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掀得天花板都要颤。

夏栀站在班门口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指尖扣着书脊，指节微微泛白。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纤细的脚踝，黑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被薄汗浸得微湿。

她是今天刚转来的插班生。从南方小城搬到榕城，陌生的学校、陌生的班级，周遭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墙，把她隔在外面。她站在门框边，安静地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眼神清清淡淡的，像盛着初秋的凉水，和满室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安静安静！都坐回去！” 班主任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往讲台上一站，敲了敲桌子，“新学期了，还收不住心？高二了知不知道，马上就要 ——”

“马上就要高三了，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后排有人懒洋洋地接了话，调子拖得很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陈老师，您这话我们都听八百遍了。”

班里瞬间哄笑起来。老陈脸一沉，往最后一排看去：“沈砚！你给我闭嘴！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就在这贫？”

没人应声。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着个男生，深蓝色的校服外套盖在头上，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散在衣领上的几缕黑发。他像是在补觉，脊背微微弓着，周身都裹着股生人勿近的散漫劲儿，周遭的喧闹好像都吵不醒他。

刚才接话的是他旁边的男生，叫陈哲，见老陈发火，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砚哥，老陈来了。”

沈砚没动。

老陈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没真的发火，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向夏栀的时候，脸色又缓和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夏栀同学。以后就在咱们班上课了，大家多照顾着点。”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夏栀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凑热闹的，一道道视线聚过来，换做别人早就局促了，可夏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大家好，我叫夏栀。”

简单五个字，没多余的话。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的，像株开在墙角的栀子花，清清爽爽，却带着点疏离的劲儿。

底下有人吹了声口哨，男生们开始窃窃私语。

“长得挺好看啊，就是看着有点冷。”

“转学生胆子够大的，来咱们七班，也不怕被沈砚欺负。”

“哎你们说，老陈会把她安排在哪？前排肯定没位置了啊。”

议论声里，最后一排的沈砚终于有了动静。

他像是被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吵得烦了，闷哼了一声，抬手把盖在头上的校服扒拉下来。头发被压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他抬眼往讲台上瞥了一眼，眼神惺忪，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藏着点桀骜不驯的劲儿。

只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起了笔。笔在他指尖转得飞快，划出银亮的弧线。不就是个转学生，安安静静的，看着没什么意思。

老陈扫了一圈教室，眉头皱了起来。前排确实没空位了，后排倒是有，可……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旁边的空位上，顿了顿。

那个位置，是全班的 “禁区”。沈砚是一中出了名的校霸，性子野，不爱学习，以前也安排过同桌，没一个能待过三天的，要么被他捉弄哭了，要么自己主动找老师调走。久而久之，那个位置就空了下来。

可老陈心里也有盘算。沈砚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散漫惯了。要是放个文静听话的在旁边，说不定能收收他的性子。

这么想着，老陈抬手一指：“夏栀，你就坐沈砚旁边吧。正好帮着带带他，督促督促他学习。”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安静了三秒，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我去？老陈疯了？把新同学安排给沈砚当同桌？”

“完了完了，这转学生惨了，肯定要被砚哥整哭。”

“打赌打赌，她能撑几天？我赌三天。”

陈哲都惊了，捅了捅旁边的沈砚：“砚哥，老陈这是给你安排了个小同桌啊。”

沈砚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讲台上的女生身上。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听到这个安排，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害怕，也没惊讶，只是抱着书，一步步往后面走过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白裙子泛着柔光，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一阵风飘过来。

沈砚嗤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抬着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像看着个新鲜送上门的玩具。

行啊，老陈挺会找事。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转学生，能撑多久。

夏栀走到座位旁，停下脚步。她侧过脸看了沈砚一眼，男生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就是眼神太野，带着点挑衅的笑意，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了下去。脊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从始至终，眼神都平平静静的，没半点怯意。

沈砚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