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入阙,皓月将盈。
一年一度的中秋宫宴,如期开于皇城紫宸殿。
今夜月华千里、星河垂落,整座皇宫灯火连绵、宫灯如昼,琉璃映光、锦绣铺地。
京中宗室亲贵、世家命妇、才子贵女尽数入宫赴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满目盛世风华。
月色温柔、筵席盛大,是京城一年之中,最雅致鼎盛的夜宴。
汝阳王府世代宗室、尊位显赫,我随老王妃盛装入宫,稳步踏入大殿之时,满堂喧嚣,竟悄然静了几分。
今夜我着一袭月白暗纹云锦长裙,裙摆绣满细碎银桂,随步履轻晃,似月华落身、清风载雪。
发髻仅簪一支通透玉簪,不缀繁珠、不施浓粉,清丽绝尘、端庄贵雅。
褪去年少娇憨、褪去情爱偏执、褪去所有卑微热烈。
如今的我,眉目清宁澄澈、身姿端雅挺拔、气度沉稳雍容。
立于满堂锦绣佳人之间,不争艳、不夺光、不张扬。
却偏偏自成风月、自带风华,是满殿最干净、最通透、最压得住场子的绝色。
一路走来,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惊艳、赞叹、敬佩,交织错落。
从前世人笑我痴情卑微、困于情爱、眼界狭隘。
如今人人敬我通透自持、立身端正、风骨卓绝。
我挽着老王妃的手臂,从容落座宗室席位,举止有度、进退得体,安然平视满堂风月。
眼底无贪、无念、无痴、无扰。
人间盛景、满堂繁华、世人倾慕,皆入我眼,却不乱我本心。
……
殿外夜风微凉,月色清辉洒落宫阶。
宴席开前片刻,一道单薄孤峭的黑衣身影,缓缓出现在殿门之外。
凌不疑终究来了。
文帝明令禁足静养、军医百般劝阻、暗卫拼死拦阻,皆没能困住他。
他重伤未愈、沉疴在身、体虚气弱,连日卧榻药石不离,连起身久立皆是煎熬。
今夜秋风入骨、夜寒侵腑,最忌劳顿风寒。
可他听闻中秋宫宴,我必入宫赴宴。
明知伤身、明知难熬、明知无望,仍执意前来。
他太想、太想再见我一面。
太想亲眼看看,褪去所有纷扰的我,如今是何等明媚风华。
一袭素黑官袍,遮掩住满身层层白绫、遮掩住未愈刀伤、遮掩住日夜缠绵的病痛。
只是往日挺拔如松的身姿,微微单薄瘦削。
脸色依旧苍白浅淡,唇色寡淡近乎失色,眼底藏着久病未愈的倦怠,却唯独凝望着殿内的目光,滚烫执着、不曾消减半分。
步履轻缓、气息微虚,每一步都牵扯胸腹旧伤隐痛。
他忍着彻骨寒凉、忍着绵长钝痛,孤身踏入灯火满堂的大殿。
他一出现,满堂再度寂静。
少年将军一身黑衣、风骨凛冽、气场清冷,依旧是朝野最夺目惊艳的模样。
只是人人皆能察觉——
凌将军瘦了、倦了、冷了、沉了。
褪去往日凌厉锐气,多了化不开的孤寂落寞,周身疏离寒凉,拒人千里。
文武百官、世家子弟、一众贵女纷纷侧目,心底唏嘘难言。
谁都记得,从前他冷心冷面、杀伐无双、傲骨滔天。
如今只剩一身沉郁、一身病气、一身无人可解的深情执念。
……
凌不疑未曾入武将席位,孤身立在殿门侧廊阴影处。
目光穿透满堂人影、穿透错落筵席、穿透灯火璀璨。
一瞬不瞬、精准无误,落于宗室席上那道月白身影。
遥遥相望,隔满殿喧嚣、隔满堂风月、隔遥遥人海。
月光落在我眉眼,温柔干净、坦荡安然。
我正侧耳听老王妃轻言闲谈,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眼底清明无垢、温柔平和。
无忧无虑、无灾无难、无爱无痴、无牵无挂。
是他日夜期盼、日夜惦念、日夜拼死守护的模样。
也是他再也无权靠近、再也无缘相伴、再也无法拥有的模样。
遥遥一眼,胜过万千思念。
遥遥一眼,也痛彻一寸神魂。
他静静伫立阴影之中,满目皆是我,眼底藏尽数月隐忍、半生悔恨、岁岁痴念。
满殿繁华、满堂绝色,于他而言,尽数虚无、尽数尘埃。
世人万千风月,唯你一人入眼、入心、入余生执念。
身旁一众世家贵女,依旧忍不住频频侧目、暗自倾心。
可他眼底山河荒芜、满心唯有一人,对周遭所有惊艳仰慕,视而不见、无感无觉。
袁慎坐于文臣席位,摇扇轻抬,将这遥遥相望的一幕尽收眼底。
一边,是她坐于月光之下,风华绝代、安然通透、万事无忧。
一边,是他立于暗影之中,带病凝望、隐忍孤寂、满目皆憾。
一人在明,揽尽月色风华、岁岁新生。1
这一眼真的好哭啊
一人在暗,吞尽病痛悔恨、终生沉沦。
袁慎心底长长一叹,万般感慨,尽落扇底。
世间情爱最讽刺、最残忍的模样,大抵便是如此。
她早已走出棋局,自在山河辽阔。
他却困在残局,终身执棋不悔。
……
宫乐响起,宴席正式开宴。
丝竹悦耳、美酒流转、佳肴纷呈,殿内再度恢复热闹喧嚣。
我随众人举杯、随席中闲谈、从容应对各方问候,举止落落大方、气度雍容娴雅。
自始至终,我未曾侧目望向侧廊阴影半分。
不是刻意漠视、不是刻意回避。
是真真正正、心底无波、风月无关。
于我而言,他已是彻底落幕的旧人、彻底翻篇的过往、彻底无关的余生。
他或立或坐、或痛或苦、或凝望或沉沦,皆与我当下安稳岁月,毫无牵连。
我坦然享今夜月色、今夜盛景、今夜人间烟火。
而侧廊之下的凌不疑,久久伫立不动。
夜风穿殿,拂动他衣袂,寒凉入骨,牵动旧伤阵阵剧痛。
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身形微微发颤,气息愈发虚浮不稳。
他早已体力透支、病痛翻涌、几近撑不住。
可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舍不得错过这遥遥相望的片刻、舍不得错过她明媚安然的模样、舍不得这人间难得的一眼圆满。
他忍着周身剧痛、忍着眼前眩晕、忍着心口酸涩,静静凝望。
遥遥看着她笑语晏晏、看着她从容风华、看着她岁岁安然。
看一眼,便多一分慰藉。
看一眼,也多一分蚀骨遗憾。
良久,他喉间微涩,低声轻喃,唯有风听得见:
“裕昌……今夜月色,真好。”
真好你安然无恙、真好你风华依旧、真好你余生坦荡。
唯独不好——月色人间,你我再无分毫干系。
……
夜色渐深,宴席过半。
文帝端坐龙椅,将殿中遥遥相望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自家少年将军带病强撑、立尽寒凉、望尽相思、默默痴守。
看着裕昌郡主坦荡从容、风月不惊、彻底释然。
心底万般无奈、万般惋惜、万般疼惜。
情之一字,最是无解。
一人彻底上岸,一人永久溺海。
天命轮转,风水循环,终究是他当初负她太深。
如今所有孤寂、所有病痛、所有执念,皆是因果、皆是宿命、皆是报应。
……
宴席将近尾声,我起身随宗室贵女一同离席,移步殿外露台赏灯望月。
身姿轻盈、步履从容,渐渐消失在灯火回廊尽头。
直至那道月白身影彻底淡出视线。
凌不疑紧绷良久的身形,骤然一松。
眼底所有光亮尽数熄灭,满身支撑的气力瞬间抽干。
眼前骤然发黑,身躯剧烈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暗卫快步上前,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声音含泪颤抖:
“将军!撑不住了!我们回别院!”
他最后望向露台方向,眼底盛满无尽落寞空茫,轻轻颔首。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低声道:
“归吧。”
无缘相望、无缘相近、无缘相守。
唯有归他孤寂小院,续他余生沉疴、余生悔恨、余生无人知晓的思念。
【叮!中秋虐恋名场面彻底封神!】
【月明人隔天涯,他带病遥遥凝望,她风月全然无扰!】
【极致明暗反差:她揽月色风华,他守暗影执念!】
【男主执念入骨、带病赴约、只求一眼心安!】
【女主彻底释然通透,旧人旧事不入心、不乱情!】
今夜月华圆满、人间团圆。
满堂人人喜乐、岁岁安然。
唯独凌不疑,望月孤寂、思人成憾、终身无圆。
月色照尽人间千万客,唯独不照痴人回头路。
他借一轮中秋明月,望一场终生不得的圆满。
我揽一身清辉月色,渡一世再无牵绊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