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文会落幕,暮色垂落京城。
晚风渐凉,吹彻林荫长道。
凌不疑目送汝阳王府车马安然远去,直至那抹熟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方才敛尽眼底所有温柔眷恋。
方才强撑站姿、硬压伤痛,已是耗尽他一日气力。
胸腹深创被整日紧绷的动作反复拉扯,早已撕裂新愈的皮肉,层层缠绕的白绫,再度被温热猩红浸透。
隐隐血色,透过深色衣料,触目惊心。
他身形微晃,指尖死死攥紧袖口,咬紧牙关稳住身形,不让半分狼狈外露。
人前,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无波、杀伐不惊的凌将军。
人后,早已伤势崩裂、气血大乱、痛彻骨髓。
暗卫紧随身后,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眼底满是焦灼隐忍,却不敢多言半句。
无人敢劝、无人敢拦、无人敢替他分担半分苦痛。
这位少年将军的执念,早已深入骨血、无解无愈。
……
赶回隐秘别院之时,天色彻底沉入昏黑。
刚踏入院门,凌不疑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抽干。
眼前一黑,身形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重重倚靠在廊柱之上。
“咳——”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再也压抑不住,低头便是一口鲜血咳出。
猩红染落衣襟,斑驳刺目。
白日强行值守、长久伫立、凝神守望,彻底撕裂了未愈的重伤。
刀口崩裂、经脉紊乱、淤血积胸。
军医早已等候在内,见状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搀扶,声音发颤:
“将军!伤口彻底崩裂了!您何苦强行支撑啊!”
昨日刀伤深及脏腑,本需绝对静养、不可动气、不可劳累、不可久立。
可他为遥遥护她、为不露破绽、为掩去所有痕迹,硬生生扛着重伤奔波整日。
如今伤势彻底恶化,凶险万分。
凌不疑被搀扶着卧于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半点血色,连指尖都泛着冰凉青白。
他微微抬手,气息虚弱断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沉声叮嘱:
“封住……所有消息。”
“王府那边……半点风声,不准泄露。”
“勿扰她……分毫清净。”
哪怕自身伤势垂危、濒死在即,他心中第一位、唯一挂念的,依旧是我能否安稳无忧、不受惊扰。
宁可自己受尽酷刑、独自濒死挣扎,也不愿让我听闻半分、愧疚半分、纷扰半分。
军医看着他虚弱至此,依旧念念不忘守护旁人清净,心底酸涩难忍,含泪应声:“属下遵命!”
……
夜色深沉,寒夜侵骨。
换药、清创、缝合、敷药。
每一步皆是剜心刺骨的剧痛。
崩裂的伤口血肉模糊,新旧伤痕层层叠加,狰狞可怖。
寻常人受此重伤,早已痛得昏厥数次。
可凌不疑全程清醒,牙关紧咬、脊背僵硬,任由军医处置,自始至终,不发一声痛吟。
他半生沙场,惯了刀枪入骨、惯了血肉横飞、惯了极致苦痛。
身体的剧痛,早已不及心口半分酸涩悔恨。
皮肉之痛可忍、可愈、可消。
唯独错失她、亏欠她、永失她的痛,无药可解、无医可愈、岁岁绵延。
药石敷毕,层层白绫重新缠满周身,厚重严密,掩去满身狰狞伤痕。
可伤势已然入体、邪寒侵腑,高热瞬间席卷全身。
榻上之人周身滚烫,寒冷战栗交替往复,彻底陷入高热昏迷。
夜半三更,别院死寂沉沉。
烛火摇曳昏昧,映着少年苍白孱弱的容颜。
往日凌厉锐利、风华绝世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染尽无尽痛楚、无尽孤寂、无尽执念。
高热昏沉,意识涣散。
他坠入混沌梦境,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梦里全数皆是年少旧影、全数皆是我。
梦里是多年前春日长街,少女明眸皓齿、步履雀跃,遥遥追在他身后,甜甜唤他:“凌哥哥。”
梦里是生辰宴席,我捧着亲手制的糕点,小心翼翼、满眼热忱,盼他半句温柔回应。
梦里是无数个岁岁奔赴、满眼是他的朝夕。
可转瞬梦境逆转。
所有温柔尽数破碎。
梦里是太庙长道,我步履从容、咫尺擦肩、全然漠视、陌路无逢。
梦里是他无数次冷漠疏离、无数次视而不见、无数次亲手推开。
旧甜旧暖、旧痛旧悔,交织缠绕、反复碾轧神魂。
昏迷之中,他眉头紧锁、喉头滚动,无意识的喃喃呓语,反复萦绕在寂静榻前。
声声破碎、声声卑微、声声痴念。
“裕昌……别走远……”
“别不要我……”
“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回头好不好……就一次……”
堂堂铁血将军,沙场无惧生死、朝堂无惧风雨。
此刻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卸下所有傲骨、所有锋芒、所有体面。
只剩最纯粹、最卑微、最可怜的忏悔与痴念。
暗卫立在榻边,听着将军夜半呓语,眼眶泛红、满心酸涩、不敢出声。
世人皆知凌不疑冷心冷情、杀伐果决、权倾朝野、傲骨无双。
谁曾见他这般卑微脆弱、这般念念成疾、这般痛彻心扉。
他的铁血傲骨,给了家国天下。
他的卑微脆弱,唯独给了裕昌一人。
……
夜色将尽,天欲拂晓。
整整一夜高热反复、昏迷呓语、苦痛挣扎。
凌不疑直至天将亮,才缓缓从混沌黑暗中睁眼。
眼底一片空茫虚弱,浑身滚烫酸痛、四肢无力、气血虚浮。
一夜濒死折磨,几乎抽干他所有生机。
可他睁眼第一瞬,尚未顾及自身剧痛,便虚弱开口,嗓音沙哑破碎:
“她……今日……可安?”
不问自身伤势、不问生死安危、不问苦痛折磨。
醒来第一句,仍是问她。
暗卫垂首含泪,轻声回禀:“回将军,王府一切安稳,郡主晨起读书练字,安然无恙,毫无惊扰。”
听闻我安然无事、岁月静好、分毫未扰。
凌不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安然笑意。
哪怕自身沉疴缠身、高热难退、生死未卜。
只要她安,便万事皆宁。
他微微闭目,气息微弱,低声轻喃:
“安好便好……安好便好……”
只要她岁岁安然、日日无忧。
他沉疴缠身、久病难愈、孤独终老、终身苦痛,又有何妨。
……
天光破晓,新一日的京城,明媚安然。
汝阳王府庭院清幽、晨光温柔。
我晨起临窗练字、闲读诗书、清点府中账目,心境澄澈无波、岁月安稳如常。
晨起微风和煦、花木清香、人间静好。
我一如往日,从容度日、自在风华、无灾无扰、无忧无虑。
全然不知,百里之外的僻静别院。
昨夜有人为我高热濒死、彻夜苦痛、梦中沉沦、念我至深。
不知有人拖着崩裂重伤、熬过夜夜难捱的病痛,醒来唯一所愿,只是我岁岁平安。
不知这世间所有无风无雨的安稳,皆是他以命相搏、以痛相换、以余生相护。
我不知他沉疴难愈、不知他夜夜病痛、不知他梦里皆是我、不知他执念入骨、悔意蚀心。
我仍旧明媚坦荡、风月无关、前路辽阔。
【叮!极致虐恋封神!】
【男主伤势垂危、高热濒死、梦中唯你、呓语皆你!】
【醒来不问自身生死,唯问你安否!】
【最痛深爱:我濒死沉沦念你,你晨起风月安然!】
【无人知他疾苦,无人懂他悔意,唯他自渡苦难、独守深情!】
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一方晨光温柔、岁岁安然、风月无扰。
一方久病沉疴、夜夜孤苦、念你成疾。
他枕着思念与伤痕彻夜难眠。
我踏着清风与晨光岁岁安然。
世间最不公、最深情、最无解的情爱大抵如此——
我所有的病痛、苦难、悔恨、孤苦,皆因你而起,皆为你而忍。
而你,一生清白安稳,永远不知,我曾为你九死一生、念念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