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春暖,柳色如烟。
堤岸风软,春水粼粼,世家子弟齐聚曲水之畔,流觞赋诗、谈笑风雅,一派太平盛景。
我立于垂柳之下,与袁慎闲谈诗文,身姿端雅、眉目清宁,一言一行皆是通透风骨。
周遭无数目光萦绕倾慕,我皆淡然处之,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自从彻底放下过往情爱桎梏,我的心境愈发开阔从容,举手投足间,自有天家郡主的矜贵与疏离。
而密林阴影深处,那道黑衣身影,久久伫立未动。
凌不疑眸光沉沉,偏执凝望,眼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不甘。
他静静看着我与袁慎谈笑风生,看着我眉眼明媚、温柔坦荡,看着我对旁人毫无设防、从容亲和。
那般美好的模样,曾只为他一人热烈,也曾被他亲手弃之不顾。
如今尽数疏离,再与他无关。
心底的醋意与悔意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啃噬神魂。
可他不敢上前,不敢惊扰,只能隐于暗处,默默守望、独自沉沦。
……
春日曲江宴本是世家私聚,不料临近午后,车马声浩荡传来。
帝王銮驾亲临曲江。
文帝素来爱热闹、喜少年风华,听闻京中子弟齐聚曲江宴赏春,便带着少数侍从、近臣,微服前来游赏。
圣驾降临,满堂宾客瞬间肃静。
所有世家公子、贵女尽数起身垂首,列队恭迎,礼数周全、鸦雀无声。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随众人躬身行礼,身姿端正、气度沉稳,进退有度、礼仪规整。
文帝目光扫过全场,笑意温和、神色恬淡,抬手朗声:“无需多礼,今日春日雅聚,不拘君臣礼数,众人自在便可。”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首立站,恭敬肃然。
文帝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掠过一众风华子弟,最终精准落在我身上,眼底闪过几分赞许笑意。
这些时日,京中风评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尽数看在眼里。
从前的裕昌郡主偏执痴恋、骄纵任性,惹尽是非、贻人笑柄。
如今洗尽铅华、通透沉稳、端庄识礼、格局大开,愈发有皇室宗亲、天家贵女的气度风骨。
他素来疼惜宗室晚辈,见我蜕变至此,心底颇为欣慰。
目光微转,文帝视线又落向不远处伫立暗影、故作淡然、实则心神紧绷的凌不疑。
今日的凌不疑,格外反常。
往日圣驾亲临,他必第一时间上前护驾、沉稳肃立、万事周全。
可今日,他目光游离、心绪不宁、频频侧目,满心满眼都萦绕着那道绯色身影。
文帝阅人半生,通透至极。
朝堂之上的失神、禁军之中的反常、近日所有的沉郁失态,在此刻尽数串联。
他瞬间看破所有隐秘心思,心底了然一笑。
这杀伐果决、心如磐石的少年将军,终究是栽在了裕昌这丫头手里。
从前人人道裕昌执念太深、爱而不得。
如今看来,倒是凌不疑深陷其中、自作自受。
……
文帝随性漫步席间,与一众子弟闲谈诗赋、问询近况,氛围轻松温和。
行至我身侧时,他忽然驻足,笑意温和,故作随意开口:
“裕昌,近日愈发沉稳懂事,朕听闻你潜心修身、静读诗书、褪去稚气,甚是欣慰。”
我垂首躬身,从容应答:“承蒙陛下谬赞,臣女不过知错改过、安分守己罢了。”
“何止安分守己。”
文帝轻笑一声,目光有意无意瞥向身侧僵立的凌不疑,看似闲谈,实则刻意撮合:
“你与子晟,本就是青梅竹马、宗亲世交,自幼相识、情分深厚。”
“从前年少误会、稚气争执,皆是小事。如今你二人皆已长大成熟,性子沉稳、品行端正。”
“依朕看,你二人性情互补、家世相当、天作之合。”
一语落地,满堂骤然寂静!
全场众人瞠目结舌,呼吸骤停!
陛下……当众撮合裕昌郡主与凌将军?!
所有人目光瞬间在我与凌不疑之间来回跳转,眼底满是震惊、错愕、吃瓜与难以置信。
一旁伫立的凌不疑,浑身猛地一震!
漆黑眼眸瞬间亮起沉寂多日的微光,紧绷的身形骤然松弛,眼底翻涌出极致的狂喜、期待、忐忑与滚烫的希冀。
他死死凝望着我,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期盼。
连日来的悔恨、落寞、求而不得的酸涩,在这一刻尽数被巨大的狂喜取代。
陛下金口玉言、亲自撮合!
若是她顺势应允、若是她心念松动、若是她愿意回头——
他所有的悔恨,皆可圆满。
他所有的执念,皆可落地。
他甚至已经想好,往后如何护她、敬她、宠她、予她一世安稳无双。
少年沉寂多日的心,在此刻疯狂雀跃、死灰复燃。
满场目光灼灼,所有人静待我的回应。
袁慎立在一侧,折扇微顿,眼底掠过一抹玩味轻叹。
帝王亲自赐缘、亲自撮合,这般天大机缘,换做从前,是郡主梦寐以求的奢望。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裕昌郡主,早已不恋此缘、不贪此情。
……
在凌不疑滚烫期待、满心雀跃的目光里,我从容抬眸,神色平和端庄,不慌不乱、不卑不亢。
对着文帝微微躬身,语气温柔、礼数周全,却字字清醒、句句决绝:
“陛下厚爱,臣女感念于心。”
“只是臣女早已幡然醒悟、收心修身,不再思虑情爱婚嫁之事。”
“年少过往,皆是荒唐泡影,如今尘埃落定、旧梦已醒。”
“臣女只求安分守己、静心度日、修身立德,不负宗室体面、不负陛下圣恩、不负己身本心。”
“故而,与凌将军之事,还请陛下莫再提及。”
短短数语,温柔得体、端庄有度,却当众、彻底、不留余地,婉拒帝王撮合、斩断所有可能。
没有失态、没有冷漠、没有倔强。
只用最体面、最端庄、最无可辩驳的姿态,回绝了这天底下最贵重的机缘。
满堂死寂!
所有人彻底失语!
谁也未曾想到,郡主竟会毫不犹豫、当众婉拒陛下撮合!
拒绝人人艳羡、举世无双、天作之合的凌不疑!
……
而不远处的凌不疑。
眼底刚刚燃起的万丈光亮,瞬间、彻底、寸寸熄灭。
狂喜冻结、希冀崩塌、雀跃碎尽。
整个人僵立原地,身形微颤,面色刹那苍白。
滚烫的心,被这温柔的几句话,彻底浇凉、彻底冰封、彻底粉碎。
他怔怔看着我端庄淡然的侧脸,心口轰然塌陷,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连帝王出面、金口撮合,她都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当众拒绝。
她是真的,此生半点余地,都不给他。
半点,都无。
方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死灰复燃,尽数沦为彻骨冰凉、天大笑话。
他连日隐忍、日夜悔恨、偏执守望、卑微沉沦。
在她一句轻描淡写的“旧梦已醒、不再思虑”面前,一文不值、可笑至极。
……
文帝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干脆利落、态度坚决。
他看着我眼底全然无波、坦荡澄澈、毫无半分迟疑眷恋的模样,心底瞬间彻底了然。
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不是欲擒故纵。
裕昌郡主,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放下了纠缠数年的执念,彻底推开了凌不疑。
反倒是他麾下这少年将军,彻底栽了、彻底沉沦、彻底无可救药。
看着凌不疑瞬间灰白落寞、失神落魄的模样,文帝心底无奈失笑。
自作孽,不可活。
从前万般偏爱弃如敝履,如今幡然醒悟求而不得。
世间情爱最痛的报应,大抵便是如此。
文帝短暂怔然过后,眼底掠过几分无奈、几分了然、几分叹息,缓缓点头: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再强求。”
“少年心性、各有抉择,你既通透明理、自有分寸,朕尊重你的心意。”
“谢陛下体恤。”我从容躬身谢恩,神色依旧淡然无波。
风波落定,尘埃落地。
帝王撮合,当众落空。
满场气氛微妙至极,无人敢多言一语。
所有人都看懂了结局——
从前,裕昌追凌不疑,千山万水、步步奔赴、求而不得。
如今,凌不疑念裕昌,满心悔恨、步步沉沦、求而不能。
风水轮转,报应不爽。
……
曲江春风依旧,柳色温柔,水波潋滟。
雅聚依旧,只是气氛不复先前轻松。
此后整场春日宴,凌不疑彻底失魂落魄、沉默寡言。
他不再隐匿暗处,也不再刻意疏离。
只是静静立在最远的角落,目光寸步不离、死死凝望着我。
眼底是化不开的落寞、碎尽的希冀、蚀骨的悔恨、无解的偏执。
看着我与众人谈笑自如、明媚从容、风华灼灼。
看着我彻底活得光鲜、活得通透、活得肆意张扬。
唯独再也不看他一眼、不念他一分、不留他一寸。
他亲手丢掉的光,如今照亮了整片人间,唯独再也照不进他孤寂余生。
【叮!终极绝杀完成!】
【帝王撮合无效!宿主当众体面拒死所有旧情可能!】
【凌不疑彻底心态崩盘!所有侥幸彻底破灭!】
【全网局势彻底锁死:女主清醒登顶,男主终身单恋!】
【裕昌逆命圆满!情爱不入心,风月皆路人!】
宴席终散,落日西垂。
我辞别帝驾、辞别众人,从容登车归府。
马车缓缓驶离曲江,穿过长街暮色。
我静坐车厢,眼底清宁无澜。
旁人渴求的天缘佳偶、盛世良缘,于我而言,不过桎梏枷锁。
我要的从不是嫁得良人、得人偏爱。
是我自风华、我自辽阔、我自圆满、我命由我。
车外晚风悠长,暮色温柔。
而曲江堤岸那道黑衣孤影,久久伫立。
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寸寸成痴,岁岁成憾。
从此人间风月万千,他满目皆憾、满心皆悔。
我满目山河、自在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