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廊外寒风轻软，落梅簌簌作响。

齐衡隐于雕花月门之后，身姿挺拔如松，一颗素来沉稳淡然的心，此刻却被方才盛墨兰的一席话搅得汹涌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他见过太多深宅女子的模样。或如闺中娇雀，一生唯盼良人高第、锦绣姻缘；或汲汲营营，困于后宅方寸天地，为荣华门第辗转算计。

他早已看惯俗世浮华情爱，只觉世间女子大多被宿命与情爱桎梏，难得通透本心。

可盛墨兰不一样。

她生得倾国倾城，身负惊人才情，明明手握足以攀附顶级权贵的资本，却偏偏视浮华荣华如尘土，一心只求立身自在、本心无拘。

清冷、通透、傲骨、清醒。

这般风骨，远比世间任何绝色皮囊，更能摄人心魂。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温热的心跳隔着锦袍阵阵轰鸣。眼底的情愫不再是初见时单纯的惊艳，而是沉淀成了绵长恳切、矢志不渝的倾心与仰慕。

原来这世间真有女子，不为权贵折腰，不为情爱低头，只愿为自己而活。

风雪拂动他月白色的衣摆，也吹乱了他年少自持的心境。齐衡静静望着庭院中搀扶着老太太缓行的清雅身影，在心底悄然定下主意。

从前他不信情有独钟，如今方知，一眼沦陷，一眼倾心，往后余生，再无他人。

盛墨兰似有所觉，微凉的眸光淡淡扫过月门方向。

隔着层层梅枝掩映，她精准捕捉到那道藏匿的月白身影。

少年身姿端正，目光灼热赤诚，毫不掩饰其中的眷恋与悸动。

盛墨兰心底波澜未起，只是淡淡收回了目光。

她早已察觉齐衡的追随。

世人皆爱趋光而上，贪恋美好，这本是人之常情。如今的她，褪去了原身的卑微偏执，展露真正的风华气度，引得少年倾心，本就是情理之中。

只是心动是他的事，自在是她的事。

前世纵横星际，执掌万千风云，她早已习惯万事随心、掌控全局。这一世入这大宋凡尘，不过是改写一场既定的悲剧宿命，情爱只能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绝不可能成为困住她的枷锁。

“这梅园的梅，开得一年比一年雅致，只是终究花期短暂，盛极便衰。”

盛老太太的声音缓缓响起，打断了墨兰的思绪。老人望着满树残梅，眼底带着阅尽沧桑的淡然，“人世浮华，亦如这花期，再盛的光景，也终有落幕之时。唯有本心安稳、自身立得住，方能岁岁常青，不受世事浮沉所累。”

盛墨兰轻轻颔首，柔声应道：“祖母所言极是。外物皆虚，唯己属实。花期有尽，风骨无尽。”

短短八字，通透透彻，格局远超寻常深宅少女。

老太太闻言眸光一亮，转头细细端详身侧的孙女。

眼前的盛墨兰，眉目清丽温婉，身姿端方雅致，谈吐间自带超然格局，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母亲撺掇、满心满眼只有高门姻缘的狭隘少女。

短短数日，竟是脱胎换骨，宛若新生。

“好一个风骨无尽。”老太太含笑点头，满心欣慰，“你能悟透这个道理，往后这一生，便无人能困得住你。”

祖孙二人相依缓步，梅香绕身，岁月安然。

不远处的月门之后，齐衡将这一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心底的爱慕愈发深沉浓烈。

他愈发确定，盛墨兰的通透风骨，从来不是故作清高，而是刻入骨髓的本心格局。她的眼界心境，早已超越了汴京绝大多数困于后宅姻缘的世家女子。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收敛身形，悄然退去。

他不愿惊扰她的清净，只愿默默守护，静待朝夕。

待祖孙二人赏梅归厅，宴席已然渐近尾声。

一众宾客见老太太与墨兰归来，目光再度齐刷刷落在盛墨兰身上，眼底的讶异与欣赏丝毫未减。

方才墨兰在庭院中的淡然风骨、通透谈吐，早已被几个近身的仆妇悄悄传开。众人这才知晓，这位盛四姑娘，不仅容貌冠绝盛府，心性格局更是远超常人。

林噙霜见墨兰归来，立刻快步上前，眼底藏不住的急切与欣喜，拉着她的衣袖低声询问：“方才你与老太太在院中独处许久，齐小公爷是不是也借机与你说话了？娘方才看他频频望向庭院，定然是对你上心了！”

在林噙霜的认知里，女儿所有的优秀，所有的蜕变，最终都该指向一个结局——嫁入顶级高门，博取一世荣华。

她一辈子困在庶女、妾室的身份里卑微求生，便将所有的执念与希望，尽数压在了女儿身上。

以往的墨兰，定会顺着母亲的心意，满心欢喜地揣测攀附。

可此刻的盛墨兰，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清淡却坚定：“母亲，儿女姻缘，顺其自然。与其攀附他人荣华，不如修己立身，安稳度日。”

林噙霜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从未听过墨兰说这样的话。

不争、不抢、不慕权贵、不恋良缘？

这还是那个从小便心心念念要嫁最高门第、压过所有人的墨兰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这般糊涂话！”林噙霜急得压低声音，眉眼间满是焦虑，“齐小公爷是何等人物？整个汴京再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天赐良缘，多少人求之不得，你怎么反倒不上心了？”

盛墨兰眸光淡淡，不卑不亢地看着她：“良缘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救命。女儿有手有脑，有才有德，何须依附他人度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林噙霜看着女儿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坦荡，心头莫名一窒，竟一时语塞，再也说不出半句逼迫的话语。

眼前的墨兰，早已不受她的掌控。

宴席散去，宾客纷纷告辞离场。

齐衡临走之前，目光穿过众人，精准无误地落在盛墨兰身上。

少年的目光温柔缱绻，带着明目张胆的偏爱与珍重，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微微颔首，躬身告辞。

全程目光，再未分给盛府任何一位姑娘分毫。

盛如兰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扯了扯明兰的衣袖，小声嘀咕：“六妹妹，你看齐小公爷，眼里好像只有四姐姐一个人……”

盛明兰垂眸敛神，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细碎情绪，只是轻轻点头，不语不言。

今日的一切，早已偏离了她熟知的轨迹。

往日里对她温和留意的齐小公爷，今日自始至终，目光皆系于墨兰姐姐一身。

盛府的风向，好像从今日起，彻底变了。

送走所有宾客，盛府渐渐恢复清净。

回到林栖阁，碧月伺候墨兰卸妆换衣，依旧难掩满心惊叹：“姑娘，今日满府宾客，所有人都被您惊艳到了，就连齐小公爷，眼里心里都是您！从前旁人都说六姑娘沉静有福，今日奴婢才知晓，我家姑娘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

盛墨兰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清丽绝尘的少女面容，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世界剧情偏移度30%！齐衡好感度稳定85，执念加深，非你不可意志成型！万人迷被动buff持续生效，后续将持续吸引天命角色好感，宿主魅力、心性、气场全方位加持！】

85的好感度，已然是情根深种。

原著里齐衡对明兰一生执念，至死难忘，终其一生不过堪堪80好感。如今他对自己初遇便远超原著执念，剧情彻底扭转，已是定局。

盛墨兰眸光微沉，轻声开口：“明日便是元宵灯会。”

原著中的元宵灯会，是所有儿女情长的开端。

齐衡初见明兰，一见倾心；梁晗偶遇墨兰，埋下后续纠葛的伏笔；无数爱恨嗔痴、恩怨纠葛，皆始于这场灯火阑珊的盛会。

前世原主，为了追赶齐衡的身影，精心打扮、刻意追随，卑微讨好，最终沦为旁人笑柄，徒留一身难堪。

但明日的灯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碧月，备好明日出门的衣物，无需艳丽，素雅即可。”盛墨兰淡淡吩咐。

“是，姑娘！”

第二日，汴京全城张灯结彩，万家灯火通明。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如期而至。

汴京城十里长街，彩灯万盏，星河落地，人流如织，笙歌漫夜，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盛府女眷依照惯例，结伴出门赏灯夜游。

往日出门，墨兰永远是装扮最精致、最艳丽的那一个，只为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偶遇齐衡，博取青睐。

可今日的盛墨兰，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软裙，外罩薄薄的雪色披风，长发简单挽成温婉发髻，仅簪一支珍珠素簪，清素淡雅，不染尘埃。

越是简单素雅，越衬得她眉眼绝色，气质绝尘。行走在熙攘人群中，宛如月落凡尘、幽兰出谷，自带疏离清冷的气场，轻易便压过街边所有盛装赏灯的女子。

如兰一身娇俏粉衣，活泼热闹，一路叽叽喳喳，看着满街花灯满眼欢喜。

明兰依旧素衣低调，安静随行，不争不抢，静静跟在队伍末尾。

今夜的盛家三姐妹，气质截然不同，却各有风姿。可所有路过的行人、街边游人，目光终究会不由自主地定格在最前方的盛墨兰身上。

她无需争艳，自成风景。

长街灯火璀璨，流光溢彩，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碎成漫天星河，美得惊心动魄。

谁也未曾想到，今夜汴京灯会最惊艳的风景，不是千盏华灯，而是盛家这位改头换面的庶出四姑娘。

一行人缓步前行，赏灯观月，笑语闲谈。

行至中心长街最热闹的灯市口时，一道挺拔温润的身影，早已在桥头静静等候。

少年一身雅致锦袍，立于漫天灯火之下，身姿颀长，眉目清隽，周身喧嚣人海尽数成了他的背景。

他并未四处张望寻觅，只是静静伫立，仿佛早已笃定，今夜他要等的人，定会从此处经过。

正是齐衡。

今日元宵，汴京权贵子弟尽数出游赏灯，无数世家贵女早早便守在长街各处，只为偶遇这位风华绝代的小公爷。

可齐衡推了所有同窗好友的邀约，拒了所有世家的夜游邀约，独自一人，立在寒风灯火之中，只为等一人。

当那道清雅绝尘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时，少年沉寂的眼眸瞬间亮起万丈星光，漫天灯火，皆不及她眉眼分毫。

他等了整整一夜，终是等到了他的人间月色，心上幽兰。

人群喧嚣鼎沸，灯火万千摇曳。

齐衡的目光穿透层层人流，直直锁定盛墨兰，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欢喜与珍视。

这一刻，周遭所有的繁华热闹尽数褪去，偌大的汴京灯市，于他眼中，只剩一人。

盛墨兰抬眸，恰好对上少年滚烫深情的目光。

漫天灯火落在两人之间，晚风携着烟火温柔，宿命的丝线悄然缠绕，牢牢缚住了少年一往无前的真心。

齐衡踏步上前，不顾周遭往来游人的目光，径直走向盛墨兰，声音温柔缱绻，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缱绻与满心欢喜：

“墨兰姑娘，好巧。”

不是偶遇，是久等。

不是碰巧，是专程。

今夜万家灯火，千般热闹，万般繁华，他奔赴所有喧嚣，只为奔赴她一人。

盛墨兰看着眼底星光璀璨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淡然的浅笑，声音清泠如风，落于灯火人间：

“小公爷，元宵安康。”

一语温柔，落落大方，平等坦荡。

没有卑微讨好，没有局促羞怯，只有历经沉浮的从容，与掌控自我的清醒。

桥头灯火灼灼，人影绰绰。

不远处，本该在今夜与墨兰初遇的梁晗，茫然穿行在人流之中，始终寻不到半分盛墨兰的踪迹，原著里那场荒唐的孽缘初遇，悄然落空。

命运的齿轮，早已彻底偏离旧轨。

从此，盛墨兰的人生，再无卑微攀附，再无内宅泥潭。

唯有清风明月，眼底山河，心上从容，还有少年一往无前、矢志不渝的偏爱。

元宵盛夜，灯火长明。

一场全新的、属于盛墨兰的风华人生，在漫天璀璨灯火中，缓缓铺开盛大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