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花厅里原本融融的笑语、宾客寒暄的声响,尽数卡在喉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廊下的盛墨兰,与门口失神伫立的齐衡身上。
汴京谁不知,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是出了名的端方自持、清心寡欲。年少登科,才名冠绝京华,家世容貌品性无一不佳,偏偏性情清冷,对世间胭脂粉黛、世家贵女的刻意示好,向来一概疏离避让,从未有过半分流连。
可今日,他却直直望着盛家四姑娘,眸中惊艳翻涌,失神失态,全然没了往日温润克制的模样。
盛老太太端坐在主位,浑浊的眼眸微微一亮,细细打量着自家这个素来被她视作心思狭隘、过于功利的庶孙女。
往日的盛墨兰,每逢世家宴会、宾客到访,总是急于争艳,妆容艳丽、举止刻意,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攀附之意,烟火气太重,失了大家闺秀的风骨。可今日截然不同,素衣素簪,眉眼清宁,身姿端立如青竹临风,不矜不伐,不争不抢,偏偏周身气韵绝尘,静静站在那里,便压过了满厅姹紫嫣红。
老太太阅人数十年,一眼便看出这孩子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盛紘亦是微微侧目,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他素来偏爱墨兰的聪慧乖巧,却也知晓女儿心性太重、过于执着高门权贵,难免小家子气。可此刻看着从容淡然、气度斐然的墨兰,心中竟生出几分真切的满意,只觉自家女儿,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出众。
一旁的王若弗捏着帕子,心里又酸又讶。她素来不喜林噙霜母女的矫揉做派,可今日看着墨兰这副倾绝众人的模样,也不得不承认,这庶女的容貌气质,确实冠绝盛府,也终于明白为何素来眼高于顶的齐小公爷,会看得失了神。
最错愕的莫过于林噙霜。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满心惊疑不定。
今早出门前,她还特意叮嘱墨兰,今日宴席重在收敛锋芒、温婉得体,悄悄入齐小公爷的眼即可,万万不可太过张扬。可她从未让墨兰这般素净打扮、刻意淡泊。更让她不解的是女儿的神态,往日见了齐衡,眼底藏不住的爱慕与局促,可今日,全然是一派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这份从容坦荡,根本不像是活在后宅、步步小心的庶女,倒像是养在顶级世家、见惯了风月权势的名门贵主。
林噙霜心头隐隐发慌,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变了。
人群角落,盛明兰轻轻抬眸,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她惯于藏拙、惯于冷眼旁观府中人事。往日墨兰姐姐最爱攀比争艳,处处压她和如兰一头,尤其爱慕齐小公爷,每次听闻齐衡到访,都会精心装扮、刻意逢迎。可今日,墨兰姐姐安静得过分,漂亮得耀眼,却丝毫没有看向齐衡的急切与艳羡,仿佛那位名满京华的少年公子,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宾客。
唯独盛如兰心思简单,只呆呆看着自家四姐姐,小声呢喃:“四姐姐今日……真的好好看啊。”
万众瞩目之中,盛墨兰神色未变半分。
她清晰感知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讶异、嫉妒、探究、玩味,错综复杂,也精准捕捉到身前少年滚烫直白、毫无掩饰的注视。
前世见惯了星际万人朝拜、众生仰望的场面,这点瞩目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小事,掀不起半点心绪波澜。
齐衡终于从极致的惊艳中回过神来。
少年耳根悄然泛红,素来澄澈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与藏不住的温柔悸动。他收敛了失态的姿态,抬手拱手,端正行礼,声音比来时更为清润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温柔:“盛老伯,盛老夫人,衡今日冒昧到访,叨扰府上了。”
礼仪周全,姿态端方,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可唯独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廊下的青色身影。
盛紘连忙笑着抬手示意:“小公爷客气了,快快入座。”
众人顺势回神,宴席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只是暗中打量两人的目光,从未停歇。
齐衡依言落座,位置恰好正对厅堂中央,抬眼便能清晰看见立于侧位的盛墨兰。
他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能借着举杯饮茶的间隙,一遍遍悄悄抬眸,目光缱绻缠绵,落在少女清丽绝俗的眉眼间,寸寸描摹,舍不得移开分毫。
从前他来盛府数次,从未留意过这位盛四姑娘。只听闻她才情出众、容貌秀美,是盛老爷最疼爱的庶女,也听过坊间零星传言,说她心性偏高,一心渴求高门。
可今日一见,所有传言尽数颠覆。
这般风骨绝尘、从容通透的女子,眼底坦荡开阔,自带傲骨风华,何来刻意攀附、心性狭隘之说?
定然是世人以讹传讹,误传了她的模样。
齐衡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盏,心头悸动不止。他活了十六年,见遍京华万千贵女,或娇俏、或温婉、或明艳,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盛墨兰这般,一眼入心,久久难忘。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在盛墨兰脑海中响起:【检测到核心男主齐衡好感度大幅上涨,当前好感度:80(一见钟情、深度心动)。原剧情齐衡对盛墨兰初始好感度为10(无感疏离),宿主成功颠覆剧情!万人迷气场生效,自带容貌、气质、心性三重滤镜,对世界天命人物吸引力大幅提升。】
盛墨兰心中淡然一笑。
80的初始好感度,足以见得这少年是真的一眼沉沦。
原著里齐衡一生赤诚温柔、干净纯粹,待人宽厚、品性无瑕,唯独情爱之路坎坷波折,求而不得、遗憾终生。这般干净热烈、专一赤诚的情意,何其难得。
只是前世登顶巅峰的她,早已无心情爱。这一世,她接下逆袭任务,只为挣脱女配宿命,掌自己人生,情爱从来不是必需品。齐衡的倾心是他的事,她的人生,终究由自己做主。
宴席间,宾客谈笑风生,吟诗作对、闲谈风雅,一派世家和睦的雅致景象。
几位世家子弟频频侧目,皆是被盛墨兰的容貌气质吸引,眼底带着惊艳与探究。往日众人只记得盛府嫡女温婉娇俏、六姑娘沉静聪慧,今日才知,盛府最出彩的,竟是这位素来低调的庶四姑娘。
有人低声私语,暗自感慨盛紘好福气,儿女个个出众,更有人悄悄议论,盛四姑娘这般品貌风骨,绝非寻常庶女姿态,将来的姻缘,定然不可限量。
林噙霜坐在席间,听着周遭的议论声,心头的惊疑渐渐被狂喜取代。
她不管女儿为何性情大变,只要墨兰能引得齐小公爷另眼相看,便是天大的好事!
齐衡是什么人物?国公府嫡子,未来的国公继承人,权势滔天、容貌品性皆是顶尖,是整个汴京最顶级的良人。若是墨兰能嫁入齐国公府,不止是墨兰一生荣华,就连她林噙霜,也能彻底扬眉吐气,再也不用屈居人下,摆脱庶出依附、看人脸色的日子。
想到此处,林噙霜眼底闪过浓浓的贪婪与急切,频频用目光示意墨兰,让她趁机展露才情,拉近与齐衡的距离。
可盛墨兰恍若未觉。
她安静端坐,身姿挺拔,听着席间风雅闲谈,偶尔浅酌清茶,眉眼淡然,不争不抢、不骄不躁。
有人主动出题联诗、邀她共赏,她亦是从容应对,出口成章、对仗工整,才情雅致浑然天成,却从不多言半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刻意卖弄才情博人青睐,也不故作清高拒人千里,温柔有度、风骨暗藏,这般通透心性,比空有容貌的皮囊,更让人倾心。
齐衡看着她从容雅致的模样,心头的喜欢愈发浓烈。
他见过太多有才情的女子,或是恃才傲物,或是刻意卖弄,唯独盛墨兰,才情内敛、气质如兰,真正做到了温润自持、风雅天成。
他终于忍不住,借着敬酒的契机,主动起身,缓步朝着盛墨兰的方向走去。
少年身姿颀长,月白衣衫衬得眉目清绝,步履端正,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纯粹的赤诚与拘谨。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两人。
“盛四姑娘。”
齐衡站在她身前半步之遥,微微垂眸,温柔的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声音轻柔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方才听闻姑娘联诗,才情卓绝,衡心生敬佩,特来敬姑娘一杯。”
这是齐衡今日入府以来,第一次主动对晚辈女眷示好。
放眼整个汴京,无数名门贵女盼都盼不来的殊荣,今日,独独给了盛家庶女盛墨兰。
林噙霜瞬间喜上眉梢,脊背都挺直了几分,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家女儿。
盛如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盛明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两人,眼底满是诧异。
所有人都以为,盛墨兰定会欣喜若狂,连忙起身回应,极尽温婉讨好。
可下一秒,盛墨兰的举动,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缓缓抬眸,澄澈的眼眸直视着眼前少年滚烫温柔的目光,没有半分局促与欣喜,唯有从容平和。
随后,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悦耳,温婉却疏离:“小公爷谬赞了,不过是粗浅词句,不足挂齿。承蒙小公爷厚爱,墨兰愧不敢当。”
语毕,她抬手轻执茶盏,浅浅举杯示意,并未饮酒。
规矩周全、礼仪得体,却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
温柔,却疏离;有礼,却淡漠。
不攀附、不迎合、不沦陷。
齐衡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心头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愈发悸动。
原来她这般清冷自持、风骨傲然。
不同于世间女子对他的趋之若鹜、刻意逢迎,她淡然自若、宠辱不惊,哪怕面对他的主动示好,依旧守着本心、不卑不亢。
这般独一无二的模样,彻底刻进了他的心底。
少年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嘴角不自觉勾起浅浅笑意,声音更柔:“姑娘太过谦逊。世间风雅万千,唯有姑娘心性风骨,最为难得。”
他不愿让她为难,见她以茶代酒,便也顺势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坦荡温柔,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傲慢架子。
两人近在咫尺,郎才女貌、风姿卓绝,站在一起竟是无比契合,宛如一幅天然的风雅画卷。
满堂众人看得心神震动,暗自感慨,这两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璧人一双。
盛墨兰淡淡收回目光,垂眸放下茶盏,不再多言。
她刻意保持距离。
她知晓齐衡心意初生、赤诚热烈,可她从不想依附任何人的光芒而生。她的人生要自己打拼,自己圆满,情爱只是点缀,绝非归宿。
若是顺势迎合,便能轻易虏获少年真心,可那样的顺遂,太过无趣,也失了她逆命重生的本意。
她要的,不是攀附齐衡得来的荣华富贵,而是让如今平庸的盛墨兰,凭自己的实力风华绝代、立足京华,让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小公爷,心甘情愿、俯首倾心,终生不悔。
宴席过半,日光渐暖。
盛老太太看着两人微妙的氛围,眼底了然,适时开口道:“墨兰,陪我去庭院走走,消消食。”
“是,祖母。”盛墨兰应声起身,从容起身搀扶老太太,姿态孝顺温婉,举止端庄得体。
祖孙二人缓缓起身,迈步走出花厅,去往院中梅园散步。
看着少女清雅离去的背影,齐衡的目光依旧紧紧追随,久久未曾收回,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他坐在原位,指尖微微发烫,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盛墨兰。
墨染芳华,兰生幽谷。
人如其名,清雅绝尘,入心难忘。
他低声在心底许诺,此生漫漫,他一定要好好护着这束误入凡尘的幽兰。
庭院梅园,寒梅未尽,暗香浮动。
青石小路干净雅致,落着零星花瓣,微风拂过,花香清冽,沁人心脾。
盛老太太拄着拐杖,被盛墨兰轻轻搀扶着,缓步前行,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凝重:“墨兰,今日你与往日,大不相同。”
盛墨兰心头了然,并不意外老太太的察觉。
活了两世,心性阅历早已天差地别,细微的举止气度,根本无从遮掩。
她微微垂眸,语气温顺恭敬,却坦荡从容:“孙女儿从前年幼懵懂,心思狭隘,执念外物,让祖母忧心了。近日静心自省,方知从前荒唐,往后只想安分修身,静心度日,不负盛家教养,不负自身本心。”
寥寥数语,真诚通透,字字恳切。
老太太闻言脚步一顿,转头深深看着自己的孙女。
少女眉眼澄澈,眼底无半分虚伪怯懦,坦荡真诚、心性通透,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偏执狭隘、功利卑微?
这一刻,老太太彻底确定,自家这个孙女,是真的长大了,通透了,也蜕变了。
她欣慰点头,眼底满是暖意与珍视:“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我盛家女儿,不必执着门第高低、权贵荣华,最重要的是立身端正、心性安稳。你容貌才情皆是上等,只要稳住本心,修身立德,往后前路,定然繁花似锦。”
“孙女儿谨记祖母教诲。”盛墨兰轻声应下。
她知晓老太太是真心疼爱晚辈,这份温情纯粹难得,是冰冷深宅里为数不多的暖意。这一世,她会护住这份亲情,善待真心待她的亲人,彻底斩断原身可悲的执念与结局。
老太太看着满园寒梅,再度轻声叮嘱:“方才席间,齐小公爷待你不同寻常。那孩子品性端方、心性纯良,是个难得的好儿郎。只是国公府门第太高,人心复杂,京华权贵浮华扰眼,最是容易迷人心性。你素来聪慧,切记稳住本心、自持自重,莫要重蹈从前执念覆辙。”
老太太通透世事,早已看穿少年眼底的情愫,也看透了后宅情爱、门第婚配的利弊,特意出言提点,怕孙女一时心动,再度陷入偏执。
盛墨兰微微颔首,眸光坚定澄澈:“祖母放心,孙女儿知晓。荣华权贵、儿女情长,皆非我所求。我只求立身独立、安然自在,守本心、修己身,活得坦荡尽兴。”
字字铿锵,句句真心。
不再为庶女身份自卑,不再为高门权势攀附,不再为情爱卑微。
从今往后,她盛墨兰,为自己而活,为自在而生,踏碎宿命,逆风翻盘。
老太太看着她坚定通透的眉眼,彻底放下心来,眼底满是欣慰笑意。
廊下转角处,一道月白身影静静伫立。
齐衡本是放心不下,悄悄跟来,想要多看她几眼,却恰好将少女这番坦荡赤诚的话语,尽数听入耳中。
少年怔怔立在原地,心头震撼不已。
原来她从不在意权贵高门,从不痴迷浮华姻缘。
原来她心性这般通透豁达、清醒独立。
他从前只惊艳于她的容貌风骨,此刻却彻底沦陷于她干净坦荡的本心。
世间女子皆盼高门良缘、荣华一生,唯独她,只想活出自我、坦荡自在。
这般独一无二、清醒绝尘的盛墨兰,让他如何不深爱,如何不倾心?
齐衡望着庭院中那道清雅温柔的身影,眼底情愫汹涌,温柔滚烫。
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此生盛遇,得见墨兰,何其有幸。
往后余生,漫漫岁月,他愿步步追随、默默守护,哪怕前路风雨万千,也要护她一世安稳、顺遂无忧,终有一日,娶她为妻,予她毕生偏爱与圆满。
梅香浮动,清风温柔。
宿命的齿轮,在这一刻彻底偏转。
原属于盛墨兰的悲剧囚笼,轰然破碎。
而属于她与齐衡,属于她风华绝代、万人倾慕的全新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