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夜风裹着芍药香穿过回廊,偏殿的烛火已经熄了许久。
许闻语觉得自己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有一团暖融融的光。她朝着那光走过去,雾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了一扇敞开的门——门后是宣室殿正殿,灯火通明,龙案后坐着一个人。
她认得那个背影。玄色常服,鬓角微霜,通身气度如山岳临渊。他正低头批着奏疏,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
刘彻听到了动静,抬头时便看见她站在案前。深更半夜,她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赤着脚,长发散落在肩头,一双眼睛半阖着,雾蒙蒙的,明显不是在清醒的状态。
“闻语?”他放下笔,声音放轻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许闻语忽然朝他伸出手。她微微弯下腰,两条手臂环过他的脖颈,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扑。刘彻下意识接住她,掌心触及她后背单薄的衣衫时浑身一僵——她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软得像一捧掬不住的水,整个人蜷在他怀中,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浅。
“姐夫……”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衣料间,带着梦呓的鼻音,“姐姐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对姐姐好……”
刘彻怔住了。姐夫?她喊的是她那个尚未出生的姐夫——他未来的曾孙刘询。他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柔软与酸涩。她明明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梦里头惦记的却还是她姐姐的安危。
“好。”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朕记住了。”
许闻语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刘彻没听清,微微偏头凑近了些,才听见她说的是——
“夫君……”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刘彻的指尖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长睫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因为睡意泛着浅浅的粉色,樱唇微微嘟着,像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他喉头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方才喊朕什么?”
许闻语没回答。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对上他的目光。烛火在她瞳孔里碎成两团暖光,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然后仰起脸,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得几乎像没发生过的吻。
刘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触即离的温热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他心底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他低头看着她,她亲完之后便又要往他怀里缩,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像只找到了窝的幼猫。
“许闻语。”他哑着嗓子叫她。
她“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刘彻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那一瞬间崩断了一角。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低头吻了下去。
他吻得极轻极慢,唇瓣贴着她的,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她身上有灵泉的清香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软得不可思议。他在她唇上辗转了片刻,感觉到她笨拙地回应了一下——完全是睡梦中的本能反应,像小动物试探性地碰了碰——然后整个人彻底软下来,彻底沉入了深眠之中。
刘彻放开她,低头看着她安安静静窝在怀里的睡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沉,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了一瞬便消散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用外袍裹住她裸露的肩背。
她就那样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睡得浑然不知天地。
刘彻抱着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烛火噼啪跳了一下,窗外夜风拂过宫檐,芍药的香气从偏殿那边飘来,混着龙涎的暖意,静谧得不像人间。
他想:她方才亲了他。虽然是在梦里,虽然她醒来可能什么都不记得,可这个吻是真的。落在唇角上的温度是真的,她喊的那声“夫君”也是真的。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闭上眼。
两辈子了,头一回觉得,老天待他不薄。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许闻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玄色的衣料和熟悉的龙涎香气,她愣了三息,缓缓抬头——正对上刘彻含笑的眼。她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正以什么姿势窝在他怀里。
“陛陛陛下……”她结结巴巴地撑起身,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刘彻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梦游了。”
“梦游?”许闻语瞪大眼睛,“我梦游走到宣室殿来了?然后呢?我做了什么?”
“你……”刘彻故意顿了一下,“你抱了朕,喊了一声‘姐夫’,又喊了一声‘夫君’,然后——”
许闻语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然后亲了朕。”刘彻面不改色地说完,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朕回亲了你一下。你没有拒绝。”
许闻语整个人石化了三息,然后像被烫到一样从他怀里弹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在做梦!我、我真的梦游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刘彻看着她这副炸了毛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眉梢全是纵容与愉悦:“朕知道你不记得了。所以朕这是在告诉你——你方才做了什么。”
许闻语捂着脸蹲下去,恨不得地上裂条缝把她给吞了。她怎么会梦游?!她怎么会走到正殿来?!她怎么会又喊姐夫又喊夫君还亲上去?!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起来。”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中带着笑意,“地上凉。”
许闻语捂着脸摇头。
刘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带起来。她被迫站直了,手还捂着脸不肯放,指缝间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刘彻看着那对红得滴血的耳朵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朕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你喊了朕夫君,也亲了朕。朕回亲了,你没有推开。”
许闻语从指缝里瞪他:“我那时候在梦游!”
“朕知道。”刘彻抬手,轻轻拉开她的手,逼她正视自己,“可你喊的那声‘夫君’,朕想再听一次。”
许闻语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了。她张了张嘴,“夫君”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最后只憋出一句:“……陛下别闹了。”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他没再逼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回去睡吧。夜里凉,记得穿鞋。”
许闻语如蒙大赦,转身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时又刹住脚,僵着脖子回过头:“陛下……方才的事,能不能当没发生过?”
“不能。”刘彻答得干脆利落。
许闻语哀嚎一声,赤着脚跑回了偏殿。
她一头扎进被褥里,把脸埋进枕头,整个人烧成了一只熟透的虾。方才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浮现——她扑进他怀里,她喊姐夫,她喊夫君,她仰头亲上去,然后他低头回吻她……
她用力捶了一下枕头。
完了。全完了。她以后怎么面对他啊?!
枕边放着那支桃花白玉簪,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上头,温润生光。她抓起簪子塞进枕头底下,又把脸埋回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隔壁正殿里,刘彻重新坐回龙案后,低头看了看案上摊开的奏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他合上奏疏,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那个吻的触感还在。软软的,带着灵泉的清甜,笨拙得像初生的雏鸟啄食。
他闭上眼,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深的弧度。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有哪个夜晚像今夜这样,让他觉得活着的每一刻都值得庆幸。
翌日清晨,采薇来伺候许闻语梳洗时,发现她眼底两团青黑。
“姑娘昨夜没睡好?”
许闻语面不改色:“做了个噩梦。”
采薇“哦”了一声,继续替她梳头,嘴里嘟囔着:“那陛下吩咐送来的这碗安神汤刚好用上。”
许闻语端碗的手一顿:“……陛下吩咐的?”
“是啊,一大早就让人送来了。”采薇笑嘻嘻的,“陛下对姑娘可真好。”
许闻语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安神汤,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汤是甜的,加了蜜枣。
她放下碗,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上午她本想去书坊送《一念之差》的稿子,走到偏殿门口时看见刘彻正好从正殿出来。两人隔着一道回廊四目相对,许闻语拔腿就往回走。
“站住。”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你去哪儿?”
“……去书坊。”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朕让人送你。”
“不用了陛下我走路过去就行——”
“许闻语。”
她僵住了。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一旦叫了,就是不给她躲的机会。她慢慢转过身,低着头走回他面前,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刘彻低头看着她发顶那根桃花白玉簪,嘴角噙着笑:“昨夜的事,朕不逼你。但你要记住——”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你亲了朕,喊了朕夫君。这件事,朕会记一辈子。”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许闻语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整个人又烧了起来。采薇在后面探出脑袋:“姑娘?您还好吗?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许闻语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宫门外走去,“走吧,去书坊。”
走出老远,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宣室殿的方向。刘彻已经进了正殿,只留给她一个玄色的背影。春日的阳光铺满宫阶,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昨天蓝了许多。
她抿了抿嘴,嘴角到底还是没压住,翘了起来。
正殿内,刘彻坐在龙案后批着奏疏,神色如常。可内侍走近时分明看见——陛下的朱笔在奏疏末尾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
内侍揉了揉眼睛再看,朱笔已经收回了,奏疏上干干净净。大概是他看花了眼吧。
窗外芍药开了满园,汉宫四月,春光正好。
【天幕·平行时空观测】
【大唐·贞观年间·立政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许闻语赤着脚从宣室殿跑出来的画面,默默转过头,看着李世民,表情复杂:“陛下,汉武帝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人家姑娘自己梦游跑去亲他的,他还记了一辈子,怎么不算趁人之危。可要说趁人之危……汉武帝那回吻,倒是挺温柔的。”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妾身只希望那姑娘明天醒来还记得这事,不然汉武帝白高兴一场。”
“她记得。”李世民看着天幕上许闻语捂着脸蹲在地上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你看她害羞成这样,分明什么都想起来了。”
【叶罗丽仙境·花海】
王默捂着脸尖叫:“她亲他了!她真的亲他了!”
陈思思也红了脸:“这、这发展也太快了吧……”
孔雀仙子摇着扇子笑:“不快不快,一个月的铺垫,今夜刚好水到渠成。汉武帝那个回吻,恰到好处。”
颜爵远远站着,嘴角微扬:“两辈子的男人,终于尝到了一点甜头。”
【大明·洪武年间·御花园】
朱元璋看得直拍大腿:“汉武帝可以啊!人家姑娘梦游跑去亲他,他居然还回亲了,还跟人家说‘朕会记一辈子’——这话说得,朕当年都没这么会。”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陛下,那姑娘才十五岁,您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十五岁怎么了?”朱元璋理直气壮,“朕当年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才十七。汉武帝四十岁老牛吃嫩草,朕当年也……”
“陛下。”马皇后打断他,“您后面那半句话最好别说出来。”
朱元璋嘿嘿一笑,闭上嘴继续看天幕。
天幕渐暗,最后定格在许闻语走出宫门时偷偷回头的那一眼,嘴角弯弯的,像偷了糖吃的小孩。
汉宫春深,芍药满园。有人一夜未眠,有人睡得香甜,有人记了一辈子的吻。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