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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汉武帝的掌心宠

希望书坊开张满一个月时,长安城的书卷市场几乎被许闻语一个人搅动了。

《欢天喜地七仙女》和《沉香如屑》的热度未减,新一批抄本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闺阁小姐们传阅,茶楼说书先生开始改编讲唱,连太学里的学生都偷偷在课后传看。孔博士那批老儒虽然恨得牙痒,可御批文书压在书坊柜台上,谁也不敢再上门闹事。

许闻语这日一大早便赶到书坊,将整整三大卷《大汉情缘之云中歌》的结尾部分交给了林妈妈。

“这是全本了。”她拍了拍书稿,“让姑娘们加紧抄,争取七天内铺满全城。”

林妈妈接过书稿翻了翻,眼睛一亮:“姑娘写完了?这最后几章可精彩得紧!那位‘云公子’最后……”

“妈妈别剧透。”许闻语笑着打断她,“让读者自己看。”

林妈妈笑嘻嘻地抱着书稿进了后院,吆喝着姑娘们开工。许闻语走到二楼临窗的案前坐下,铺开一卷崭新的竹简,提笔蘸墨,在卷首缓缓写下四个字——《许家女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本新书,她不打算用任何神怪仙侠的壳子。她要写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姓许的女子,在汉宣帝时代出生、长大,姐姐入宫为后,她本以为能安稳一世,却在一夜之间跌入时空漩涡,掉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年代。在这里,她举目无亲,连家人都还尚未出生。她独自一人挣扎求生,在陌生的宫墙里小心翼翼地活着,想念远在未来的姐姐,却连一封书信都无法寄出。

她用了化名,将背景里的朝代隐去,可那字里行间的孤独与思念,浓烈得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写到“许家女儿站在陌生的宫门前,回头望去,身后是茫茫一片虚空,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段时,许闻语搁下笔,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眼眶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把泪意逼回去,重新提笔。

她把《许家女儿》第一卷写完后,折叠好锁进柜中,打算等《云中歌》的势头过去再推出。可林妈妈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她写新书的事,当晚就跑到偏殿后门来堵她。

“姑娘!听说您又写了新书?给妈妈看看呗?”

许闻语无奈地取出第一卷递给她:“妈妈先看,若觉得好再安排抄写。”

林妈妈当晚就把第一卷看完了。第二天清晨,她红着眼眶来见许闻语,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姑娘,这书什么时候上架?妈妈我看了半宿,哭湿了两条帕子。”

许闻语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能打动林妈妈,至少说明这本书有人会看。

于是《许家女儿》赶在桃花将谢的四月末正式上架了。第一次印刷只抄了五十卷,许闻语心里没底,毕竟这本书没有仙侠神怪,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一个女子独处异乡、举目无亲的平淡记述。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五十卷在三天内全部售罄。买书的不再只是闺秀和书生,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妇人、失怙的孤女、独居的老妪——她们在那个“许家女儿”身上,看到了自己某种程度的影子。

“这书里写的,好像每个人心里都有过的那种孤零零的感觉。”一位来买书的妇人红着眼对林妈妈说。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许闻语正在偏殿晒太阳。采薇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卷刚买到的《许家女儿》:“姑娘!这书是您写的吧?奴婢看了一晚上,哭得枕头都湿了……”

许闻语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除了您,谁还能写出这样的故事来?”采薇抽了抽鼻子,“姑娘写的那个‘许家女儿’,明明说的就是您自己吧?从天而降、举目无亲、住在宫里头……”

许闻语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书卷,指尖抚过封面上自己亲笔题的四个字,轻轻“嗯”了一声。采薇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给她续了杯热茶。

消息传得更广之后,后宫也炸了。

最先读到《许家女儿》的是卫子夫。她本不爱看那些神怪话本子,可这书在宫中女眷间传得太快,连她宫里的掌事宫女都偷偷在看。卫子夫一日闲来无事,让宫女念了几段给她听。

念到第三段时,卫子夫坐直了身子。

“她刚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宫墙那么高,天那么远,夜里一个人躺在陌生的榻上,连哭都不敢大声。”

卫子夫垂眸许久,指尖轻轻攥着袖口。她当年入宫时也不过十几岁,从平阳公主府的女奴到汉武帝的妃嫔,初来时那种举目无亲、如履薄冰的感觉,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这书的作者……”她问掌事宫女,“是谁?”

“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姑娘,住在宣室殿偏殿。姓许。”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宣室殿偏殿……陛下倒是会挑地方藏人。”

消息传到王夫人耳中时,反应便没那么温和了。王夫人是刘彻后宫中有头脸的妃嫔,育有皇子刘闳,素来有几分争宠的心思。听闻宣室殿偏殿住了个来历不明的少女,还写了本书在后宫广为流传,她当即命人买了一卷来看。看完后,王夫人将书卷掷在案上,冷冷道:“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住进宣室殿偏殿,还敢写书卖到宫里来——这后宫里,什么时候轮到不明不白的人出头了?”

她身边的宫女噤若寒蝉,不敢接话。王夫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听说皇后还给她送了礼?皇后倒是大方。”

这话里的酸意,明晃晃的。

而卫子夫那边却做了一番截然不同的安排。她命人备了一份礼——几匹蜀锦、一匣新贡的茶叶、一对白玉镯——送去宣室殿偏殿,并附了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姑娘安好。”

许闻语收到卫子夫的礼物时懵了好一会儿。皇后给她送礼?因为她写了一本书?

采薇捧着蜀锦在一旁惊叹:“姑娘,皇后娘娘可是头一回给外人送东西……您这是入了娘娘的眼了!”

许闻语看着那张“姑娘安好”的字条,心里五味杂陈。卫子夫——那位未来的巫蛊之祸中自缢的皇后——此刻还活得好好的,还能给她送礼物、写问候。而她知道这个女人的结局,却什么都不能说。她将字条仔细折好收进匣中,轻声对采薇说:“替我备一份回礼,不用贵重,用心就好。”

采薇应声去了。许闻语站在窗前,望着正殿的方向,忽然有些想见刘彻。她想问问他:你看过我的书吗?你知道我写的是谁吗?可她又不敢问。

当天傍晚,刘彻差人来请她去正殿用晚膳。

许闻语到的时候,案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比平时丰盛了许多,还有一壶温热的果酒。刘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正是《许家女儿》,封面上她亲笔题的四个字在烛火下清晰可见。

她脚步顿住了。

“过来坐。”刘彻抬眸看她,面上神色平静,眼底却有她读不懂的暗涌。

许闻语慢慢走过去坐下,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筷,不敢看他。

刘彻将书卷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书里写的,是你自己。”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许闻语指尖一颤,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说你来自昌邑,”刘彻给她斟了一杯果酒推过来,“可这书里写的,那个许家女儿是从‘往后’来的。她姐姐嫁了人,嫁的是个未来的帝王,她自己也掉进了一个陌生的年代——”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所以,你来自多少年后?”

许闻语攥紧了袖口,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陛下信吗?”

“朕信。”刘彻答得毫不犹豫,“朕自己便经历过比这更离奇的事。”

他当然经历过。重活一世,从六十三岁回到四十岁——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事了。只是这件事他暂时还不会告诉她。

许闻语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沉如渊的眼里此刻没有帝王威仪,没有审视探究,只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笃定与温柔。

“我来自……”她深吸一口气,“七十年后。我姐姐许平君,嫁的是陛下的曾孙刘询。”

刘彻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七十多年后。他的曾孙。她姐姐嫁给了他未来的曾孙。那算起来,她应该是他后辈子孙的妻妹——论辈分,比他的玄孙女还要小一辈。

他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果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所以,”他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朕该叫你什么?曾孙媳妇的妹妹?”

许闻语的脸腾地红了:“陛下别取笑我了……”

刘彻笑意更深,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往后,你想写什么便写,想卖什么便卖。朕允了。”

许闻语愣住:“陛下不问别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刘彻夹了一块炙肉放进她碗里,“你的来历朕知道了,旁的——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许闻语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在这个时代举目无亲,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活着,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只认识她一个月,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谢陛下。”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棂。

刘彻“嗯”了一声,又给她倒了杯果酒。两人隔着烛火静静地吃饭,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晚风裹着香气飘进殿来,恍惚间竟然像家一样温暖。

第二日,《许家女儿》传进了东宫。

太子刘据今年二十出头,正是对世事充满好奇的年纪。他的太子妃史氏前日买了一卷《许家女儿》,看完后红着眼眶给他讲了一遍。刘据好奇心起,让人把书拿来自己看。

他原本只打算翻两页,可看着看着便入了神。书里那个“许家女儿”被时空漩涡卷入陌生年代、举目无亲的孤寂感,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自己。他是太子,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可真正能交心的人有几个?父皇近年对他愈发严厉,朝中那些风言风语他也听得见——有人已经在私下议论太子是否“失德”了。

看完最后一卷,刘据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这个写书的人……”他问东宫属官,“如今就在宣室殿偏殿?”

“回太子,正是。前些日子丞相还在殿前见过她。”

刘据摩挲着书卷封面,忽然说:“备一份礼,孤送去宣室殿。”

属官惊道:“殿下,您亲自去?”

“孤去探望一下这位‘许家女儿’。”刘据笑了笑,“她写的那些话,孤看了觉得……像是有人在替孤说出心里头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傍晚时分,刘据果然亲自来了宣室殿。

他到时刘彻正在正殿批奏疏,听说太子求见,挑了挑眉让他进来。刘据规规矩矩行礼,又说明来意——想见一见偏殿那位写书的许姑娘。

刘彻看着自己这个上一世被他亲手逼死的儿子,此刻正年轻气盛、眉眼清明地站在面前,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压下那些翻涌的念头,语气平淡:“见她做什么?”

“儿臣看了她写的书,想来当面说一声写得好。”刘据坦然道。

刘彻沉默片刻,对身边内侍说:“请许姑娘过来。”

许闻语被叫到正殿时,看见太子刘据正站在殿中。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只在史书中读过的人物——眉眼间有几分像刘彻,却更温润柔和,一双眼睛清澈坦荡。

她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刘据连忙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明显惊艳了一瞬,随即收敛,正色道,“许姑娘的书,孤看了。写得极好。尤其是‘许家女儿’独自在陌生宫墙上望月那段,孤反复读了几遍。”

许闻语有些意外,抬眸看了他一眼。刘据的表情真诚坦荡,没有任何虚伪客套的意思。他是真的喜欢那本书。

“殿下谬赞了。”她垂眸,“民女不过随手涂鸦。”

“随手涂鸦便能写出那样的文字,可见姑娘心中有大丘壑。”刘据笑道,“若姑娘不弃,往后有什么新书,可否先送一本到东宫?”

许闻语点头应下。刘据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识趣地告退了。

等太子离开后,许闻语转身,发现刘彻正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陛下?”

“没什么。”刘彻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方才夸你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许闻语“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刘彻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眸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尖,声音很轻:“是啊。朕知道。”

他当然知道。上一世他亲手毁了这个“好人”,这一世他拼了命也要护住。

许闻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此刻的刘彻周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陛下也早些歇息。”

刘彻抬眸看她,眼底的暗涌缓缓平复,唇角微扬:“嗯。你去吧。”

许闻语退出了正殿。月光洒满宫阶,她走过回廊时脚步轻快了些,心里头想着:太子喜欢她的书,皇后也喜欢,后宫虽然有人不高兴但有刘彻兜着——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她推开偏殿的门,看见窗台上又多了一瓶新花。这次是芍药,粉白相间,开得热闹极了。花下压着一张素帛,上头只有四个字:“写得很好。”

笔锋遒劲,墨迹犹新。

她认出那是刘彻的笔迹,捏着素帛站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窗外夜色温柔,汉宫四月的风裹着花香拂面而来。她走到案前坐下,展开一卷新的竹简,提笔在卷首写下——《一念之差》。

这是《许家女儿》的续篇,讲的是那个孤女在陌生时空中努力扎根、慢慢找到归属的故事。

而她自己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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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平行时空观测】

【大唐·贞观年间·立政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太子刘据亲自去宣室殿见许闻语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汉武帝的儿子,看着倒是个厚道的。只是生在帝王家,厚道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

李世民揽过她的肩:“朕的儿子们也都厚道,不是挺好?”

长孙皇后白了他一眼:“陛下心里清楚,皇子们没有不厚道的,只有藏得深的。”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继续看天幕。画面转到刘彻独自坐在正殿里、望着偏殿方向的目光——那种温柔里藏着沧桑的神情,让李世民若有所思:“汉武帝这一世待她,怕是把两辈子的柔情都倾注进去了。”

【叶罗丽仙境·花海】

王默捧着脸看天幕:“那个太子殿下也好温柔啊!他说许姑娘写得好,是真心真意的!”

陈思思点头:“而且他一点都没有太子的架子,跟汉武帝完全不一样。”

孔雀仙子轻摇羽扇:“太子像他母亲,心性纯良。可帝王家容不下太纯良的人,但愿这一世汉武帝能护住他。”

颜爵站在远处,看着天幕上刘彻批完奏疏后独自望着偏殿方向的侧影,缓缓道:“这个帝王,心里头装着两辈子的悔恨和两辈子的珍重。那个姑娘从天而降落进他怀里,对他而言大概是老天给他这一世最好的补偿。”

【大明·洪武年间·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许闻语收到刘彻“写得很好”的素帛后微微翘起的嘴角,自己也跟着笑了。朱元璋在旁边凑过来看:“汉武帝还给她写小纸条?堂堂帝王干这种事,像什么话……”

“陛下当年不也给妾身塞过小纸条?”马皇后头也不抬,“什么‘今晚来坤宁宫吃饭’之类的。”

朱元璋老脸一红,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姑娘的本事不小,写几本书让太子亲自跑一趟。朕看汉武帝那个儿子,倒是比汉武帝温和多了。”

马皇后望着天幕上渐暗的画面,轻声说:“温和归温和,可这帝王家里,温和的人往往活得最累。但愿那位太子殿下,这一世能有个好结局。”

天幕缓缓暗去,三个时空中各有感慨。

而汉宫的夜静谧深远,正殿的灯还亮着几盏,偏殿的窗台上芍药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许闻语伏在案前写着新书,偶尔抬头望一眼正殿的方向,又低下头去继续落笔。

她不知道的是,正殿里的刘彻也还没睡,手里正翻着她那本《许家女儿》的第三遍。读到“许家女儿站在陌生宫墙上望月”那段时,他指尖停了一下,抬眸望向偏殿的方向,目光温柔得像春夜里的月光。

两辈子了,他从未这样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这回遇见了,就不能再放手。

窗外风吹过宫檐,桃花落尽,芍药正开。汉宫四月,春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