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语是被鸟鸣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织金帐顶,陌生的龙涎香萦绕鼻端。愣了三息,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宣帝朝、姐姐许平君、脚下裂开的青砖、时空扭曲的漩涡,还有那个稳稳接住她的怀抱。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帐帘。窗外天光大亮,宫檐下几株老槐树正吐着新绿,枝头雀鸟啁啾。一切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真的从汉宣朝掉到了汉武帝时期。
“姑娘醒了?”外间传来轻柔的询问,一个身着青衣的宫女端着铜盆进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圆脸杏眼,看着很是讨喜,“奴婢采薇,陛下吩咐奴婢来伺候姑娘梳洗。”
许闻语定了定神:“陛下他……”
“陛下一早便去上朝了,临走前特意叮嘱不许打扰姑娘安睡。”采薇抿着嘴笑,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递过来,“陛下还说,姑娘醒了先用早膳,若是闷了可在偏殿附近走走,只是莫要走远。”
许闻语接过帕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水,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她走到铜镜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明艳绝伦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樱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胜雪。这张脸她看了十五年,可今日在汉宫的铜镜里再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姑娘生得真好看。”采薇替她挽发,忍不住赞道,“奴婢在宫里这些年,从没见过这般标致的人物。”
许闻语扯了扯嘴角,不知该作何回应。她此刻满心都是怎么回去、姐姐怎么办、霍显会不会提前下手,哪有心思管自己好不好看。
早膳摆上来时她吓了一跳——不过是偏殿的日常饭食,竟摆了满满一桌。蒸饼、炙肉、羹汤、蜜饯、时令鲜果,还有一碟看着就费工夫的雕花点心。采薇在一旁解释:“陛下说姑娘初来乍到,怕北地饮食不合口味,特意让御膳房多备了几样。”
许闻语捏着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虚。汉武帝对她这个来路不明的“从天而降”之人未免也太上心了。她想起昨夜他低头看她的眼神——那种滚烫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纳进去的目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不,应该是她想多了。堂堂汉武帝,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岂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动什么心思。大概只是因为她出现的时机太过诡异,他想把人放在眼皮底下观察罢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低头喝了一口羹汤,却尝出汤里加了参须——是补气养血的方子。她愣了愣,抬眸看向采薇,采薇只是笑:“陛下吩咐的。”
许闻语默默放下碗,耳尖有些发烫。
用过膳后,她在偏殿里走了走。说是偏殿,实则一应器物俱全,博古架上摆着玉器青铜,案头搁着未拆封的竹简书卷,窗下还新添了一盆春兰,叶尖犹带露水。她推开后窗,能看到宣室殿正殿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殿前侍卫肃立,偶尔有内侍捧着文书匆匆进出。
这个地方,是汉武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核心。而她这个外人,住进了离他最近的那间屋子。
许闻语关上窗,靠着窗棂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心神沉入灵泉空间。
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央是一汪清澈见底的灵泉,水面氤氲着薄薄的白雾。泉边青草如茵,不远处悬着两只青瓷葫芦,一左一右,左边葫芦上刻着“回春”二字,右边刻着“长生”。她伸手一探,便知里头各装了五十颗丹药,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
回春丹,能医百病、续断骨、解百毒。长生不老药,服一颗可增百年寿元,驻颜不老。
而这两只葫芦的封口处,各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符文,她试了试,纹丝不动。符文的开启条件她心里清楚——需要与命定之人圆房。她胎穿而来时便得了这个提示,十五年了一直觉得荒唐,如今人在汉武帝的偏殿里,更是想都不敢想。
她退出空间,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姑娘?”采薇在门外唤她,“陛下下朝了,请姑娘去正殿说话。”
许闻语心头一跳,整了整衣襟跟着采薇走出去。穿过回廊时她看见宣室殿正门大开,几个身着朝服的大臣正躬身退出,面上神情各异。她低头快步走过,却在殿门前被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拦住去路。
“你是哪宫的?”老者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皱眉,“陛下宣室殿偏殿从未住过外人,你是……”
“丞相。”身后传来刘彻低沉的声音,“她的事,朕自有安排。”
老者回头,正是丞相公孙弘。他见刘彻亲自出来接人,眼底掠过一丝惊诧,却不好再问,躬身告退。许闻语垂首站在门边,能感觉到公孙弘临走时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探究而审慎,让她后脊微微发凉。
“进来吧。”刘彻的声音落在头顶,她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
宣室殿内比她想象中更开阔,正中一张嵌玉龙案,案上堆着奏疏竹简。刘彻已经换了身月白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平添几分清隽儒雅。他指了指案侧新设的锦垫:“坐。”
许闻语不敢坐,只站着行礼:“民女见过陛下。”
“昨夜睡得可好?”刘彻没勉强她,自己坐到龙案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北地的春夜凉,朕让人给你多添了床褥子。”
“多谢陛下关怀。”她规规矩矩地答,“只是民女有一事想问——陛下打算让民女在这里住多久?”
刘彻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想走?”
“民女家中还有……”她张了张嘴,想起自己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家”。许家尚未发迹,父亲许广汉此刻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昌邑小吏。她咬了咬唇,“民女想回昌邑。”
“昌邑?”刘彻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朕已经派人去昌邑查了,许姓人家并不多,能养出你这般模样的更没有。你确定你来自昌邑?”
许闻语心里咯噔一声。她垂下眼帘,长睫轻轻颤动:“民女……自幼随家父在外游历,居无定所。说来自昌邑,是因祖籍在那处。”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她说话时睫毛颤动的细微习惯。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将话头轻轻揭过:“既然无处可去,便先住着。宣室殿偏殿清静,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究竟从哪里来,再跟朕说。”
许闻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深沉如海,却偏偏在看她时泛起温柔的涟漪。她不敢深究那是什么,只能胡乱点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刘彻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展开来给她看,“朕翻遍宫中记录,昨夜宫门落锁前,未曾有任何许姓女子出入的记录。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就像凭空出现在朕面前一样。”
许闻语指尖微微攥紧。
刘彻将帛书收起来,语气轻描淡写:“朕不追问。但你要记住,这宫里头盯着朕的人很多,盯着宣室殿的人更多。你既然住进来了,往后出入都要小心,莫要落人口实。”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点着长安城几处要害衙门——卫尉府、廷尉署。许闻语心头一凛,却不敢多问,只低声应是。
“去吧。”刘彻抬眸看她,眼底锋芒尽收,“若缺什么,只管让采薇去内库领。”
许闻语躬身退下,走出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日光从殿门外倾泻进去,照在龙案后那个玄衣帝王身上,他正低头批阅奏疏,侧脸线条利落如刀裁。她收回目光,快步回了偏殿。
偏殿的窗台上,采薇已经换了一瓶新摘的桃花,粉白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颤动。许闻语走到窗前,望着宣室殿的飞檐发了一会儿呆。
回不去了。至少在刘询出生之前,她回不去。而这中间还有二十五年,她要在汉武帝的时代,在宣室殿偏殿里活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桃花清香涌入肺腑。
采薇在身后轻声说:“姑娘,陛下让人送了新摘的樱桃来,红彤彤的一篮子,可新鲜了。”
许闻语回头,果然看见一篮水灵灵的樱桃搁在案上,颗颗饱满如玛瑙。篮子底下压着一张素帛,上头只有四个字——
“尝尝甜不甜。”
笔锋遒劲,墨迹犹新。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捏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果肉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她咬着樱桃核,莫名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窗外风过宫檐,吹落满阶槐花。正殿的方向安静无声,可她总觉得那道隔开两殿的宫墙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含着笑意望着这边。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汉武帝对她好,八成是因为她来历不明,需要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跟别的没关系,完全没关系。
可她把樱桃核吐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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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平行时空观测】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下了早朝,正与长孙皇后并肩走在回廊里,忽见天幕又现。画面中,刘彻坐在龙案后低头批阅奏疏,侧影沉静,而偏殿窗台上,少女正对着樱桃发呆。
“这汉武帝倒是殷勤。”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篮樱桃和素帛,挑了挑眉,“堂堂帝王,对个小姑娘这般细致入微。”
长孙皇后掩唇轻笑:“陛下,您当年追臣妾的时候,不也日日往立政殿送羹汤?”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搂住她的肩:“那不一样,朕那是真情实意。”
“汉武帝这模样,”长孙皇后望着天幕上少女捏起樱桃的侧脸,目光温柔下来,“怕也是真情实意。”
【叶罗丽仙境·花海】
天幕再次亮起时,王默正在跟孔雀仙子学法术。画面里许闻语站在窗前咬樱桃,脸颊微红,模样可爱得紧。
“她害羞了!”王默拍手,“那个汉武帝写字给她,她不好意思了!”
孔雀仙子轻摇羽扇:“这样才好。一个肯用心哄,一个肯被哄,日子才能长长久久。”
颜爵远远站着,看着天幕上刘彻批奏疏时偶尔抬眸望向偏殿方向的眼神,轻轻摇了摇折扇:“两辈子的男人,一旦动了心,那便是要把人宠到骨子里的。”
【大明·洪武年间·御花园】
朱元璋正和马皇后赏花,天幕突然展开,画面停在刘彻的素帛上那四个字。朱元璋眯眼看了半晌,转头问马皇后:“妹子,你说汉武帝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什么?”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反正比陛下当年写‘朕要娶你’的时候多了几分雅致。”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那是直截了当,汉武帝这弯弯绕绕的,小姑娘看得懂才怪。”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许闻语微红的耳尖,轻轻笑了:“人家不仅看懂了,还脸红了呢。”
天幕渐淡,三个时空中各有感慨。
汉宫偏殿内,许闻语把那篮樱桃吃了大半,剩下几颗实在吃不下了,便用帕子仔细盖好。她坐在窗下翻开一卷竹简,目光却总是往那四个字上飘。
她呼出一口气,把素帛折好塞进袖中,不知为何没有扔掉。
而正殿里,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放下朱笔,抬眸望向偏殿的方向。内侍悄悄进来禀报:“陛下,偏殿姑娘把樱桃吃了,留了半篮,素帛也收起来了。”
刘彻嘴角微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低头去翻下一份奏疏。
日光暖融融地铺满宣室殿,汉宫的春日长而静好。偏殿里新插的桃花落了满窗台,被风一吹,拂过少女垂落的发梢,又轻轻落在她手边的竹简上。
她抬手拂去花瓣,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正殿那边飘过来的。
她侧耳听了听,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春风拂过宫檐,吹得满树槐花漱漱而落,落了一地碎金般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