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断交

柏林军校剑道馆的青石板被秋日落叶铺了薄薄一层，七七事变的急电送到学院时，竹下俊攥着军部召回文书，脚步匆匆堵到正在擦佩刀的周卫国面前。

　　从前两人在这里并肩练剑，无话不谈可此刻竹下俊眼底只剩焦灼无力:“卫国，我知道国内局势凶险，可你我之间的交情是真的。日后上了战场，我尽量避开你的部队，绝不与你正面为敌。

　　周卫国缓缓抬眼，往日看向竹下俊时那份惺惺相惜尽数熄灭，只剩刺骨的冷。他抽出身侧刃，俯身狠狠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一划，石屑簌簌落下,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二人之间。

　　“竹下俊，今日我与你划地绝交。“他嗓音沉得发颤，却没有半分缓和余地，“你是日本军人我是中国人。只要你的军队踩进中国的土里地你就是侵略者，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从前一同练剑饮酒的情分，到此为止，往后战场相见，我绝不会手软。

　　竹下俊下意识想上前，周卫国侧身避开，半点不愿与他再有接触。竹下俊望着那道割裂所有过往的刻痕，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苦笑。直到周卫国头也不回走远,他还独自站在剑道馆，从午后待到天黑，满心全是化不开的惋惜。往后数年征战，直至临死，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道斩断知己情分的刀痕。

　　另一边周家租的小屋里，周念正蹲在木箱旁陪着萧雅收拾回国的行李。萧雅指尖抚着送给周卫国的那对小瓷猪，轻声叹气，眼底满是心疼：“方才我远远瞧见你哥和竹下先生决裂，他们二人那般投缘，如今闹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难受。

　　周念手上整理书本的动作没停，语气却格外笃定：“萧雅姐，私交再好，也不能摆在家国前面。日本举兵要踏碎我们的故土，千万百姓要受难，兄长这般决断，本就该如此。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叩门声，来人竟是竹下俊。萧雅见状，抱着衣物默默躲进里屋，留出二人独处。竹下俊脸上褪去了往日温和，只剩一身落寞看向周念时带着几分恳求:“周念，我清楚卫国恨我，可我实在不愿伤害你们同胞。你同他一道回国，能不能替我劝一句，将来两军对阵不必赶尽杀绝？我向你保证，我的手下绝不会滥杀平民。

　　周念猛地站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眼眶悄悄泛起一层红,那是想到故土将遭屠戮的愤懑可语气没有半分软弱退让:“竹下先生，我兄长方才说的话，便是我的心思。国家是我们所有人不能触碰的底线，任何私情都跨不过这条线。我清楚你个人不喜这场战争，可你改变不了日军侵略的事实。此番我随兄长归国，就是要守着咱们的国土，报效家国。我今日把话说清楚，若是来日你踏上中国土地，持枪对准我的同胞，我遇上你，定然不会留情，亲手杀了你。

　　竹下俊怔怔望着她红着眼却分毫不让的模样，心里那股沉重的痛惜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清楚周家兄妹骨子里的家国大义，从来不会为他退让半步。他无话辩驳，只沉沉叹了口气，落寞转身离开了周家小屋。

　　里屋的萧雅走出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念的后背，替她拭去眼角湿意。周念摇了摇头，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头继续收拾行李，窗外飘落的银杏，硬生生隔开了两个国度，也碾碎了一段纯粹的少年知己情。多年后虎头山炮火漫天，竹下俊断臂重伤，奄奄一息靠在周卫国怀里。弥留之际，他眼前反复浮现两幅画面:剑道馆那道斩断情谊的刀痕，还有小屋里周念红着眼、字字决绝的模样。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心底翻涌的全是无尽悔恨与惋惜。周卫国垂落手中军刀，看着昔日挚友冰冷的身躯,眼底漫开一层悲凉。乱世之中，山河家国为重，再深厚的知己温情，终究抵不过侵略带来的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