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竹下俊回忆篇(2)

竹下俊从前的日子，是规整到冰冷的。出身京都老牌贵族世家，从小被规矩捆着长大，待人永远谦和有礼，进退有度，心底从没有什么波澜。直到一九三五年在柏林遇见周卫国一行人，他平静多年的心湖，才悄悄乱了节奏。

　　周卫国永远意气张扬，在军校里锋芒毕露，谁都敬他三分。可只要萧雅在身边，他一身刺就会尽数收起。午后练完剑，满场都是少年喘息和木剑撞击的余响，乱糟糟的。萧雅总会第一个走上去，拿着干净的手帕，轻轻替他擦额角的汗，声音软得发糯，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懂的亲昵:

　“阿土，慢一点，别累坏了。

　周卫国低头笑，任由她摆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那一幕太暖了。明目张胆的偏爱，踏踏实实的相守，是乱世里最奢侈的安稳。

　竹下俊站在一旁看着，心底是说不出的空落。而周念就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两瓶温水，安安静静等着哥嫂温存。她从不插话，从不打扰，只是浅浅笑着，温顺又干净。那天风很大，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一缕发丝贴在颊边。

　竹下俊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半步，指尖已经抬了抬，想替她拂开。可指尖悬空，最后硬生生收了回来。他身份不合，立场不合，连一点点逾矩的温柔,都是罪过。周念却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他，轻轻递过来一瓶温水，轻声说:“竹下兄，喝水。“(周念在隔壁念大学里的很近)指尖无意相触，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滚烫只是短短一瞬的触碰，竹下俊整个人都僵住。异国深秋，所有人都在提防、较量、攀比，唯独她待他，坦荡又善意，不带半点国别偏见，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

　　从那天起，很多细碎的暧昧，都藏在了无人细看的缝隙里。

　　傍晚四人一起回周家租的小屋,路上风凉，萧雅习惯性挽着周卫国的胳膊，边走边小声念叨:“阿土,晚上想吃点热的。周卫国低头哄她，句句温柔。一旁的周念被晚风冻得微微缩肩，竹下俊走在她外侧，不动声色放慢脚步，悄悄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他做得极淡，没人发现。　连周念也只觉得凑巧，只觉得他只是温柔体贴。

　　有次雨夜，柏林落着细细的冷雨。

　　几个人躲在教学楼廊下避雨，廊下狭小，四人挨得很近。周念手里没伞，微微往里面靠了靠，肩头轻轻蹭到了竹下俊的胳膊。她瞬间有些局促，下意识想退开。

　　竹下俊却轻轻不动，甚至极轻地偏过头，压低声音，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没事，不用躲。　雨声淅沥，廊外昏暗。那一刻距离太近，呼吸相闻，氛围暖昧得离谱。可他只能克制。

　　他看着眼前哥嫂的恩爱一一萧雅靠着周卫国肩头，软软撒娇:“阿土，雨好冷。“周卫国把大半外套都披在她身上，护得严实。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相依取暖。

　而他和周念，挨得再近，也只能装作无意，只能守着分寸。

　剑术课后大家收拾器械，周念因为陪着萧雅过

　来看周卫国，便好奇过来看他们上的剑术课，

　正好碰巧看到竹下在擦剑，伸手轻轻摸了摸竹下俊的剑，小声惊叹剑身的纹路好看。竹下惊叹除了他师父这是第一个触碰他剑的人。竹下俊喉结微滚，目光落在她指尖，心底翻涌得厉害。　这把剑，将来是要对准她家国的。　可此刻，握剑的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低声问她：“要不要试试？我教你握剑。周念眼睛一亮，乖乖抬手。

　他从身后极轻俯身，没有触碰她的手，只隔着一寸空气，轻轻纠正她的姿势，气息轻轻扫过她的发顶。近得像相拥，却比相拥更克制、更暧昧。全程不敢碰她分毫,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一人。

　　周卫国回头看见，只笑着打趣：“竹下，别把我妹妹教坏了。萧雅也温柔笑着，轻声唤：“阿土，别闹他们。

　　谁都只当是兄长照顾妹妹。

　　没人知道.竹下俊每一次靠近.都是压着滔天心意。没人知道，他无数次借着人多、借着同窗、借着朋友妹妹的身份，偷偷靠近她、护着她、纵容她。

　　他会在她走路踩不稳台阶时，不动声色伸手虚扶在她身侧；会在众人说笑热闹时，唯独记得她不爱太甜的点心：会在夜色归途，永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悄悄护着她。所有温柔都是隐秘的，所有心动都是见不得光的。

　　他羡慕周卫国。

　　羡慕他可以被人当众喊一声阿土，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拥住所爱，羡慕他们来日可期婚约在手、岁岁相守。

　　而他和周念之间。

　　只有无数次小心翼翼的靠近，无数次咫尺即天涯的暖昧，无数次藏在晚风里、雨声里、余光里的心动。

　　柏林的日子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他差点忘了他是日本人,她是中国人。他所学的杀伐，将来要踏碎她的山河。他短暂偷来的、小心翼翼的暧昧温柔，终究只是乱世前夕，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无解的黄粱美梦。

　　如果此时的周念像当初一般，我们是否也不会就此一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