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眼看就要入冬。
长沙的风一天比一天凉,街边梧桐叶一片片往下落。
丫头想着换季要添新衣裳,便趁着白日天色还好,带着丫鬟荷心出门,到布庄挑选布料,打算裁几身暖和的冬衣。
柜上摊开各色绸缎与棉布,丫头指尖轻轻抚过面料,正低头比对花色,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半截李手下的汉子,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快步走到丫头面前,躬身行礼。
“红夫人,求您去看看春华嫂子!嫂子最近一心要给李爷张罗亲事,托媒人给他说媳妇。李爷心里难受,拦不住她。长沙城里,也就您的话嫂子愿意听,求您帮忙劝劝。”
丫头指尖一顿,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些年她一直看在眼里,春华和半截李两人心里都装着彼此,只是春华跨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就这么不清不楚拉扯了许多年。
如今,竟是已经闹到要给半截李成家的地步上,想来,半截李也是属实没有办法,这才求到她身上。
要不然,真等长嫂如母,给他定个婚事,那才叫糟糕,于是丫头当即点头:
“我知道了,转告半截李,我这就去。”
丫头转头交代布庄老板,把挑好的料子清点好,直接送到红府。
随后就带着荷心出门,刚踏出布庄大门,就见街边树下站着一道身影,是日后的黑背老六。
现如今,道上的人都尊称他刀爷,没人知道他本名,这时他还没入九门,也没有黑背老六这个名号。
丫头笑着打招呼:“刀爷,怎么在这儿?”
刀爷手上抱着他的宝贝刀,见丫头走近,回答的语气简单干脆:
“今日手上没活,见你独自出门,街上人杂,我护你一程。”
对此,丫头接受良好,自从他在长沙站稳脚跟后,就曾去红府登门道谢。
自那以后,但凡丫头单独出门,身边没有二月红或是陈皮陪着,他便会主动过来护卫。
丫头从前也推辞过,以她的身份,长沙没人敢轻易动她。
但刀爷却有自己的报恩方法,很是坚持:
“如今世道乱,长沙往来人杂,保不齐有不长眼的亡命徒冲撞了你。有我在旁边,稳妥些。”
就因为这,他如今还一改往常的模样,置办了几身干净的衣服。
皆因,半截李曾经打趣他,说这般模样跟在红夫人身后,外人看了还以为红府落魄。
虽是熟人玩笑,刀爷却记在了心上,自那之后,没事的时候,他便收拾得清爽许多。
都是熟人,丫头不再客气,笑的温和有礼:
“那就劳烦刀爷了,我要去春华嫂子家,这一路麻烦您了。”
刀爷微微颔首,不多说话,走在侧后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上行人,默默护着一行人往前走。
这些年半截李势力越来越大,之前就买下一处宽敞的新宅子,想接春华过去享福。
可春华却不肯,执意守着原来的老院子。
所以丫头几人熟门熟路去的还是之前的小院子,寡妇门前不便外男入内,刀爷很识趣,在院门外的石墩坐下守着。
丫头则带着荷心推门进了院子,厅堂里,长沙有名的媒婆正坐在春华身侧说话。
媒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春华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眼底却藏着复杂纠结。
看见丫头进门,春华连忙起身招呼。
有客上门,媒婆立刻很有眼色的告辞:
“那我先回去,慢慢帮嫂子物色合适的人家,改日再来回话。”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春华、丫头和侍立一旁的荷心。
丫头装作不知情,仿佛闲话家常,柔声开口:
“春华嫂子,怎么今天还有媒人上门了,可是谁有喜事了?”
闻言,春华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缓缓开口:
“是呀,如今小三有身份有家底,正是壮年,该寻个正经媳妇成家过日子。况且我孀居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打算,另寻一户人家托付余生,这才请了媒人上门。”
春华本以为丫头会顺着话头,或是和她聊聊适合小三的女人,或是问问她为何突然想改嫁。
但,丫头却没有,她笑意未变,只是静静看着春华,语气诚恳了许多:
“嫂子,我早已不是当年不懂事的小姑娘。这些年我和二月红相守,明白夫妻相伴的滋味。”
“这么多年你们俩一路熬过来的难处,我全都看在眼里,你们二人的心意,我心里清楚。之前顾及你的心思,我一直不敢多劝。”
“若是你真心觉得这样最好,我不会拦你。可咱们相处这么多年,我也是了解你的。你不愿意。”
“春华姐,就算你心里有顾虑,不想和李爷在一起,也不该仓促替他安排婚事,硬把他推给旁人。我拿你当亲姐姐,只盼你一辈子安稳快活,不必委屈自己。”
听着丫头这般掏心窝子的话,春华只觉眼眶一热,眼泪涌了上来,她抬手赶紧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发颤:
“丫头,姐姐不瞒你。他如今什么都好,正是该娶一门好亲事好好过日子的时候,我不该耽误他。”
耽误什么耽误,若是没有春华,哪里有现在呼风唤雨的半截里。
丫头心里替她不平,况且她也从不觉得因为什么世俗的缘故,就该拆散有情人。
宿主说过,日子是给自己过的,若是她喜欢,日后就算是三夫四侍又如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个不行,再找就是。
只是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人,所以丫头也知道春华心里的顾虑,所以她只是忿忿不平的说:
“哪里谈得上耽误?当年李家出事,是你不离不弃撑着这个家。后来他遇上祸事重伤,也是你日夜照料,陪他熬过无数难关。”
“你们二人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何必被旁人几句闲言,耽误一辈子?”
春华垂着头,默默抹泪。
她心里清楚两人的情意,可她是他的嫂子,这道坎,她始终跨不过去。
见她沉默,丫头清楚她心里的执拗,若春华真是旁人一句两句就能劝和的人,当年也不会和父母决裂,守寡这么多年。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丫头继续说道:
“往前数几年,世间也有一人兼挑两房的旧事,日子终究是人过出来的。大哥已经走了多年,你若是和半截李成亲,又有什么不妥?”
“凭他如今在长沙的分量,旁人只会说你们苦尽甘来,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全长沙,也就春华在意半截李的名声,但其实,那名声也就好一小半,剩下的一小半那叫一个声名狼藉。
而且,终究是春华自己念着守旧的心思,转不过弯来,还是得旁人推几下才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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