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毓瑚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院门一推开,便见惢心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大红盖头,海兰在一旁给她递丝线,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笑一声,气氛融融的。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便见毓瑚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单薄、面带怯意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惢心放下绣绷,海兰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两人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打量了几眼,便相视一笑。
她们也是十三四岁就被选入宫中为奴的人,自然知道这小姑娘此刻的心情。
两人先起身给毓瑚请了安,毓瑚摆了摆手让她们不必多礼,又看了魏嬿婉一眼,温声道:
“惢心,海兰,这是新来的魏嬿婉,以后便跟着你们学规矩。”
惢心先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拉住魏嬿婉的手,语气亲昵得像在哄自家妹妹:
“妹妹别怕,以后跟着我们,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魏嬿婉低着头,耳根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海兰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道:
“嬷嬷这是从内务府里挑了个水灵灵的妹妹来,瞧着比惢心姐姐当年还好看些。”
惢心闻言,故作不满地嗔道:
“海兰姐姐这话可不对,哪里只有嬿婉妹妹比我好看,明明你才是最漂亮的。不知多少小侍卫往日里偷偷看你呢!”
可惜,海兰没那个心思,所以只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打趣完了海兰,惢心又转头看向毓瑚,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嬷嬷,日后有了新人,您可别忘了我啊。”
毓瑚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这张嘴,越发出息了。放心,你就算嫁了人,也跑不出我的眼皮子底下。”
惢心便笑得眉眼弯弯,转过身来拉着魏嬿婉的手,仔仔细细地给她讲起院里的规矩来。
海兰也在一旁帮着补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和善,魏嬿婉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了下来。
两个月后,惢心风光大嫁。
毓瑚为她准备了满满四十八抬嫁妆,从金银首饰到衣裳布料,从日用器物到压箱底的老参,一应俱全。
出嫁那日,惢心穿着大红嫁衣,跪在毓瑚面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毓瑚伸手扶起她,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珠花,温声道:
“别哭,嫁了人也有我给你撑腰,若是受委屈了,给我传信。”
惢心哽咽着应了一声,由人搀着上了花轿。
角落里,李玉攥着手里的地契,指节微微发白,终究没敢上前。
那是他在京郊置下的五十亩良田,攒了好几年才凑齐的。
他原本想趁着惢心出嫁,当作一份添妆塞进她的嫁妆里,可嬷嬷向来不喜欢太监与宫女之间的对食之事,他也不想让自己的那点心思被人知晓。
他站在廊柱后头,看着那顶红轿子渐渐远去,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那抹鲜艳的红色,像是一簇火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灭了。
他低头抹了抹眼角,将那叠地契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往回走,心里暗暗想着:
回去再攒些家底,日后还能多出银钱来奉养嬷嬷。
至于别的,便算了,总归,日后他若要养老,惢心和江与彬总不会不管他的。
惢心出嫁后,日子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富察琅嬅因着素练的背叛和母亲的死,又加上永琏的哮症,一病不起,拖拖拉拉地病了大半年,直到年后才算勉强好了起来。
可她病好了,却也没见弘历将宫权交还给她。
弘历只是模棱两可地继续让毓瑚管着,既不说不给,也不说给,就这么吊着。
他心里头清楚,后宫这摊浑水,交给无能无用的皇后他不放心,交给野心勃勃的太后他更不放心。
唯有毓瑚嬷嬷在他眼皮子底下打理着,他才睡得安稳。
这样拖了数月,还是毓瑚主动提起,弘历才将宫权一分为二,让皇后与毓瑚共同协理。
虽说是共管,可谁都知道——那把真正管事的钥匙,依旧捏在毓瑚手里。
太后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她原以为自己即便成了太后,也能在后宫翻云覆雨,却不想被一个乳母出身的老妇人辖制得死死的,连慈宁宫都难得出,前朝辛辛苦苦布下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
若不是新年需要她这个太后露面当个吉祥物,她大约会一直是个“体弱多病”的太后。
甄嬛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她面上装得平和温顺了些,可暗地里搜罗美人的动作却从未停过。
内务府里,刚和副总管对完账目的魏嬿婉松了一口气,抱着那摞账册往嬷嬷的小院走去。
当年皇上的潜邸宫室如今被扩建为重华宫,嬷嬷住的那座小院子也被皇上赐了名,叫重华苑。
匾额是弘历亲手题的,字迹端正,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魏嬿婉走在宫道上,想着今日的差事总算办妥了,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可刚转过回廊,她便顿住了脚步——廊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冷宫侍卫的衣裳,正朝她这边望来。
正是她那位青梅竹马长大的邻家哥哥,凌云彻。
旧友重逢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可自从凌云彻知道魏嬿婉伺候在毓瑚嬷嬷身边后,她便能从他的言谈中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起初她只当是这位兄长担心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可听着听着,那话语里的不甘、嫉妒,以及隐约的打压,便渐渐藏不住了。
还是惢心和海兰听了她的话,一针见血地挑明了那层窗户纸。
惢心比照着江与彬待她的样子,直言不讳地说:
“嬿婉妹妹,你这位云彻哥哥怕是想着你们俩一道在宫里做个最平常、最卑贱的苦命人。”
“可你一朝踏了青云路,便衬得他无用。他自然想把你拽下来,好让你和他重新做一对儿般配的。”
魏嬿婉听得后背一凉。
她原以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是顺理成章的一桩姻缘,可如今再细细回想,那些所谓的“照顾”里,竟处处都藏着枷锁。
她失眠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试他一试。
第二天,她便去冷宫找了凌云彻,说自己做错了事,被惢心姐姐罚了,海兰姐姐也骂了她。
说完后她仔细观察凌云彻的神色,竟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一丝喜悦——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货真价实的欢喜。
那神色只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随即他便像往常一样劝她离开重华苑,找个轻省的差事,等年岁到了便出宫嫁他。
魏嬿婉什么都没说,只推说身体不适,便转身走了。
可她没想到,今日竟又在宫道上撞见了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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