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弘历与富察琅嬅的大婚典礼正式举行。
富察氏乃是世代簪缨的名门,族中男子人才济济,女儿却格外稀少,阖族多年积攒的荣光与家底,尽数倾注在这位嫁给皇子的嫡女身上。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抬入乾西二所,压箱的金砖、银票数不胜数,各地富察氏子弟送来的贺礼,堆得满满一院。
前一日晒嫁妆之时,唱报嫁妆的太监嗓子几乎都喊得嘶哑。
当真华贵无双,满堂金玉。
弘历也是头一回这般真切地见识到富察氏沉淀百年的世家底蕴。
族中子弟递上来的贺礼,唯有四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敬献。
官位不及此的族人,皆被马齐尽数换成银票,一并封入箱底送来。
毓瑚立在廊下,望着弘历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震动,唇角浅浅勾起。
晒嫁妆时增设族中子弟献礼这一环,是她特意同内务府、礼部官员商议后加上的。
目的便是要让弘历亲眼见识一番,何为真正的高门大族。
依她的看法,富察琅嬅才最有资格对弘历说出那句“我不高兴,便是整个富察氏不高兴”。
既然要做依附世家的赘婿,那自然要赘给实力最为雄厚的一家。
至于玉氏一族、蒙古各部,都只能够往后排,莫要在这皇权高度集中的乾隆朝,妄自张扬。
果不其然,掂量清楚富察氏分量的弘历,对待这场大婚的热忱骤然涨了十分,婚仪每一道流程,皆做得一丝不苟。
按宫中旧制,他本无需出宫亲迎,只需要在府内等候内务府将新妇接来,再行合府礼便可。
可这一日,弘历先向皇阿玛与额娘磕过头,随即翻身上马,随同迎亲仪仗一同出宫。
吉时将近,猩红彩轿稳稳落于富察府大门之前。
李荣保早已亡故,便由富察族中长辈率领阖府子弟,跪于府外长街之上,恭送本府嫡女登舆。
满地蟒袍吉服,黑压压跪了一整片。
队列末尾,跪着一名年岁尚幼的孩童,眉目清俊灵秀,一眼便攫住了弘历的视线。
弘历本就是个实打实的颜控。
身边伺候的人,除却自幼跟随的旧部,后续添补进来的,无一不是相貌周正体面之人。
奈何吉时迫人,他尚未来得及细细打量,仪仗便已然启程,浩浩荡荡向着皇城行去。
一路之上,銮仪卫仪仗在前开道,护卫官兵分列前后。
队伍声势浩大,只奏鼓乐,不鸣鼓吹,喧嚣热闹之中,处处皆是皇家仪制的肃穆庄重。
弘历头一回做新郎,心中满是新奇与激荡。
这一刻,他才算真切体会何谓两姓联姻,何谓天潢贵胄的皇子威仪。
乾西二所之内,对外一应婚仪诸事,尽数交由内务府操办。
毓瑚身为教养嬷嬷,坐守内院,查验新房,核对各处陈设,只待嫡福晋入府。
是桩天大的喜事,却也着实耗费心神。
好在毓瑚素来懂得偷闲,早把繁杂细碎的琐事尽数交给心思缜密的惢心与李玉处置,她只在关键之处过目核查便足矣。
彩轿抬进乾西二所,嫡福晋下轿。
毓瑚即刻带人上前,引着新人定位行礼,只待入夜之后,再于一旁照管合卺之礼。
整整一日的奔波,这才算告一段落。
入夜,毓瑚早已派人将三位格格的院落严加把守,断不许任何人闹出半分事端。
高晞月倒是过得自在。
白日里恭恭敬敬跪迎嫡福晋入府,一回自己院落,便从容卸下满头珠钗。
星璇将毓瑚对三位格格的安排细细禀报,高晞月当即笑逐颜开,嘴上也不饶人:
“到底是嬷嬷最懂规矩。嫡福晋大婚的吉日,岂能容那些没眼力的人出来搅局。”
她越想越是舒心,当即取出一匣银锭,命茉心送去给毓瑚。
嬷嬷防住了旁人,唯独不曾约束她,这再好不过。
高晞月心中自有盘算——毓瑚在阿哥心中分量极重,往后若是有事相求,今日这份人情,便是提前埋下的筹码。
再者,嫡福晋正式入府,府中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她心底也松快不少。
入府之前,她父亲便再三叮嘱,富察氏的门第,高家远远望尘莫及。
她心性虽天真,却分得清轻重,能得侧福晋之位已是莫大恩宠,万万不可生出同嫡福晋争高下的念头。
她自有自己的算计,往后只需要恭谨侍奉嫡福晋便够。
其余纷争,她懒得耗费心神。
眼下,唯独那个自诩与阿哥两小无猜的乌拉那拉氏,最叫她看不顺眼,余下懂得守礼的人,尚且还算顺眼。
这般想通,高晞月很快便沉沉睡去。
可富察诸瑛与青樱,却是彻夜辗转,难以入眠。
富察诸瑛满心皆是酸涩,同出富察一姓,她却是包衣出身,入府也仅能位居格格。
她素来心怀野心,一心盼着能够尽早得子,在阿哥所站稳脚跟,牢牢占住弘历心中一席之地。
可阿哥所的规矩森严如铁,每每侍寝过后,必定要饮下一碗避子汤药,半分盼头都不肯留给她。
如今嫡福晋进门,又多了一位名正言顺的对手。
嫡福晋手握名分,高侧福晋兼有美貌家世,萨克达格格有长辈留下的情分,青樱格格拥有青梅竹马的旧情。
反观自己,又有什么呢?
念及此处,年轻心气高的富察诸瑛,哪里还能够安眠。
青樱便更不必说,自打入府那日起,心底的酸意便从未消散。
曾经令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因姑母获罪,只够换来一个格格的位份。
她放在心上的弘历哥哥,身边却环绕着无这么多女子。
就连往昔墙头马上那一份独属于二人的情分,如今她竟也看不出来了。
这深宅里的夜晚,竟是如此漫长。
青樱躺在床上,望着床帐顶,心神恍惚地想:
当年姑母,是否也曾为姑丈的冷落暗自垂泪?
那时的她,是否也如自己这般煎熬难捱?
或许正是这一个个漫漫长夜,一点点磨改了姑母的心性,才叫她做出一桩桩错事。
可就算知晓那些错事背后的万般不得已,青樱也绝不会去做的。
乌拉那拉氏的格格,自有一身傲骨。
往后她只求活得体体面面,只盼弘历哥哥能够敬她、惜她,便足矣。
满府女子各怀心事,心绪翻涌如浪,这些,弘历一概无从知晓。
春宵帐暖,属于新郎的欢喜缠绵,独独落在他一人身上。2
这大婚排场也太豪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