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连敲带打,把青樱刚裹好的那层体面撕了个稀碎。
她咬着唇,扭头看向弘历,指望他能说一句半句暖心的话。
可弘历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甚至带了几分“为你着想”的恳切:
“青樱,你既嫁了进来,便该守着阿哥所的规矩。嬷嬷说得虽然直了些,可句句都是实在话。”
“左右等福晋进了门,怀上了身子,你们这些格格的避子汤自然就停了。”
“你且忍一忍,这汤是嬷嬷特意请卫太医开的方子,不伤身子的,日后调养调养,照样能生养。听话,喝了吧。”
青樱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眼眶里的泪到底没落下来,全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肯恨弘历——那是她从小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只怨毓瑚,怨这个老虔婆仗着几分旧情,处处拿规矩压她。
可怨归怨,她心里也清楚,弘历若不肯撑腰,她闹也是白闹。
毓瑚才懒得理会她那点子怨气,只从惢心手里接过药碗,不轻不重地搁在青樱面前,又慢悠悠添了一句:
“奴才晓得小主心里不痛快,不愿意喝这等苦东西。可话说回来,只要不侍寝便不用喝,小主若实在伤心,咱们院里还有两个格格,一样能伺候好阿哥爷。”
这话一出,青樱哪里还敢再拖半分?
一把端起碗,仰头灌了个干净,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却硬是没吭一声。
她绝不能把弘历哥哥让给别人,绝不能。
灌完药,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新婚燕尔,浓情蜜意,本就不急着要孩子,等感情再深些、等福晋进了门,有的是机会。
她身子好,怕什么?
见她这般痛快地喝了,弘历反倒有些意外,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原以为以青樱从前的性子,少不得要闹上一场,没想到如今竟这般识趣。
可转念一想,大约是皇后倒了、家族败了,她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寄人篱下。
弘历心里那根关于青樱的弦,原本绷得又紧又亮,此刻却莫名松了几分。
从前那个宁折不弯的骄傲姑娘,似乎被磨去了些棱角,反倒让他觉得少了点滋味。
毓瑚收了空碗,侧身一让,露出身后一直缩着肩膀的小宫女,不紧不慢地介绍道:
“这是可心,内务府专门拨来伺候女眷的。日后便留在青樱格格身边做一等宫女,格格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乾西二所规矩重,总得有个人提点着才周全。”
青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可心被她一盯,身子便抖了抖,强撑着上前两步,垂头行礼:
“奴才可心,见过主子。”
声音细细弱弱,像只刚出窝的兔子。
毓瑚把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心里自有一本账——惢心是她的自留款,青樱哪有那个福气消受?
倒是阿箬这般跋扈的性子,正该配一个可心这样性子软、没主见、遇事不敢拿主意、偏又容易被挑唆的。
往后主仆之间少不了龃龉,正好让阿箬一步步把可心踩下去,独揽大权。
毓瑚觉得,阿箬日后该好好谢她才是。
有了可心这块踏板,青樱身边最得用的大宫女,非阿箬莫属。
青樱强咽下嘴里的苦涩,审视的目光落在可心身上,好半晌才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个人。
因着府里尚无嫡福晋,三位格格便没了每日晨昏定省的去处。
伺候弘历去了尚书房后,青樱便歇在自己院里,阿箬守在旁边,主仆二人各自揣着心事。
阿箬晨起时原还想着出去招摇一番,好叫满院子都知道自家主儿昨夜得了阿哥爷的宠。
可那碗避子汤还苦在嗓子眼儿里没散尽,她到底长了记性,再加之实在不敢去触毓瑚的霉头,便老老实实缩回了脚。
老实归老实,阿箬那张嘴可闲不住。
她将可心叫到跟前,旁敲侧击地打听乾西二所上上下下的规矩,顺道探探毓瑚嬷嬷对后院这几个格格究竟是什么态度。
在阿箬和青樱过去的印象里——或者说,在所有人眼里——毓瑚嬷嬷都是一个极温和的人。
从四阿哥幼时便悉心照料,乳母出身,一路做到教养嬷嬷,名声一贯很好,待人亲和,对四阿哥又忠心,办事利落,把阿哥身边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那都是从前以皇后侄女、乌拉那拉家贵女的身份所见到的光景。
如今身份调了个个儿,可心便老老实实吐出了奴才们眼里真实的毓瑚——聪慧、威严、厉害、重规矩,但对奴才们倒算宽和。
只要是对四阿哥有益处的,毓瑚便格外好说话。
若有人犯了错,只要不是存心的,她也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后院这些格格,在毓瑚眼里算不得正经主子,只要大面上不出错,她一概懒得计较。
私下里,毓瑚嬷嬷最盼着的,是那位出身世家大族的嫡福晋早日进门,好与四阿哥举案齐眉,把后院撑起来。
青樱与阿箬对视一眼,主仆二人心里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伺候人的奴才,分明是一心替四阿哥打算的亲额娘做派。
青樱自来是个你强她便弱的性子,面对毓瑚这副当家长辈的架势,心里虽存了几分怨气,却再不敢轻慢。
如此一来,后院三位格格平分秋色,各有各的恩宠,谁也没比谁显眼。
青樱混在其中,倒也不至于太扎心。
可到了侧福晋入府那日,乾西二所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了满院。
虽说本朝侧福晋的礼制已不比前朝那般尊贵,到底也是上了玉牒的正经主子,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满院的红映得青樱眼睛发酸,偏又说不出一句不是。
阿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那个跋扈的性子便愈发收不住了,明里暗里地往外散消息——青樱格格与四阿哥是打小的情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仿佛把这层关系宣扬出去,便能给自家主儿挣回几分体面。
毓瑚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这本就是真事,犯不着拦。
“惢心,阿哥爷昨日说想喝鸽子汤了,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等阿哥爷回来先垫垫肚子。”毓瑚照常吩咐着。
惢心脆生生地应了,勤快地给毓瑚续了盏茶,这才转身出去。1
毓瑚也太会拿捏分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