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位一头扎在戏文里、还与自己隔了老大岁数的三阿哥,乌拉那拉格格显然把目光落在了四阿哥身上。
十四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自有一股淬炼过的俊秀,较之在宫里被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三阿哥,更多几分沉静坚韧的意味。
青樱一颗少女心思自然愿意投向更出挑的那一个。
于是戏一散场,她便与弘历说说笑笑地离了席,并肩游园去了。
入夜,毓瑚坐在灯下缝制寝衣,时不时抬眼看看依旧伏案苦读的弘历。
烛火跳了跳,映得少年眉目专注,一如往常那般勤勉,仿佛寄望用功读书换得皇阿玛多看自己一眼。
毓瑚瞧了半天,也瞧不出他今日对青樱究竟有几分真心。
她索性咬断线头,轻声问道:
“奴才瞧今儿个阿哥跟青樱格格玩得颇好,可是喜欢上了?阿哥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弘历闻言一愣,搁下笔,面上显出几分茫然来:
“嬷嬷这是说的哪里话?青樱格格才十一岁呢。况且萨克达嬷嬷也提过,皇额娘是属意三哥娶她的。”
弘历不是没长眼睛,一个年纪还小的女孩儿,纵然气度端方,到底没个花容月貌,实在谈不上什么一见钟情。
他既不是色中饿鬼,也不至于对个孩子生什么旖旎心思。
毓瑚便笑了,心下有了数。
想来青樱在原剧情里,走的是细水长流日久生情之道,也怪不得日后总要拿“青梅竹马”来说事,否则确实也没什么可依凭的。
“是嬷嬷想岔了。”
毓瑚低下头继续缝衣,针脚细细密密:
“还当是萨克达姐姐提前跟您提过,您今儿才那般温存待她。”
弘历却没接话,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心里起了别样的念头。
萨克达嬷嬷确实提过青樱——却是指点他离远些,别搅进三阿哥与皇后算计谋划里去。
毕竟他不过是圆明园里养大的阿哥,无依无傍,谁也惹不起。
可弘历偏不想认这个理,当然不是舍不得青樱,是不服。
凭什么三哥就命那么好?
生母捧在手心,嫡母重视着,皇阿玛带在身边教养,最好的大儒、最优渥的生活,连日后的福晋都替他安排妥当了。
若三哥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也就罢了,可弘历分明感觉得到,三哥根本不如他聪明,也不及他勤勉。
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人,凭什么他就要处处退避、事事仰望?
弘历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说给毓瑚嬷嬷听。
他不想一辈子都只能自己在暗地里忮忌仰望着三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毓瑚嬷嬷一向温厚淡泊、不争不抢,若知道他被萨克达嬷嬷教得动了利用旁人的心思,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觉得他学坏了?
于是他只是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厌:
“嬷嬷,青樱格格出身那样贵重,又是头一个不嫌弃我出身的贵女,我真的很想同她做朋友。可萨克达嬷嬷不许,我……”
毓瑚最听不得弘历这般自轻自贱,立时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眉间满是心疼:
“奴才跟您说过多少回了,阿哥是最优秀的皇子!文武师傅哪个不夸您?怎么总说这些话来戳奴才的心?”
她攥着他的手,殷殷劝道:
“阿哥长大了,迟早是要回宫里的,日后自有前程。乌拉那拉氏虽说出了两任皇后,可朝中并无顶用的男丁撑门立户,说到底也不过是外戚罢了,又哪里比得上您这样的天潢贵胄?”
“既然是阿哥头一个交到的朋友,那便好好相处。这几个月圣驾在园子里避暑,奴才替您瞒着萨克达姐姐,总想让您过得松快些。”
这话说得弘历心头一热,却又暗自生出几分愧意。
他不敢让毓瑚嬷嬷察觉他心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却又贪恋她这般全无保留的疼惜。
可转念一想,嬷嬷说得确实在理——青樱再尊贵,也只是臣女。
他是皇子,可平辈相交,却不必自降身份。
若一味殷勤,反倒失了皇子的气度。
弘历回过味来:萨克达嬷嬷虽有几分城府,眼界终究窄了些,只盯着后宫那一亩三分地。
可后族的底气,到底还要看前朝男子争不争气。
女儿家的体面,从来不是单靠出身撑起来的。
自那以后,弘历外出便总爱带着毓瑚。
皇后盼着自家侄女与弘时多亲近,总让弘时领着青樱游园。
圆明园十步一景,确是个相看的好去处。
可弘时对青樱实在提不起兴致——一个总被皇后拿来攀着他的丫头,相貌又不过清秀,他哪肯好生陪着?
两人每每相对,皆是两看相厌,偏又碍于皇后之命不得不凑在一处。
少年人叛逆心一起,便想了个偷懒的法子:
每回再带青樱出门,他便叫上四弟、五弟一道。
弘昼性子活泼爱闹,最合弘时的脾胃。
兄弟俩或斗蛐蛐,或投壶赌酒,玩得不亦乐乎。
而青樱便被顺手丢给了弘历,这一丢,正中弘历下怀。
于是,弘时与弘昼在树荫底下斗蟋蟀时,弘历正与青樱泛舟采莲。
那头兄弟俩往对方脸上画王八时,这头弘历已替青樱描完半幅夏荷图。
真真是,一处风景、两段颜色。
每回青樱回去,剪秋总要旁敲侧击地问她与弘时处得如何。
青樱听了便红了脸,含含糊糊应着,心里浮起的却是弘历执笔时低垂的眉眼、游船时替她挡风的身形。
剪秋见她这副模样,只当是大功告成,半分疑心也不曾起。
也是如今后宫风波迭起,皇后与剪秋的心思全扑在华妃与甄嬛身上,并未在弘时与青樱身边安插什么眼线。
至于裕嫔,她倒是门儿清——弘昼每回玩回来,小嘴叭叭地能把三哥今日做了什么说个底朝天。
但她半点不往皇后那头递消息,反倒巴不得弘历搅浑这池春水。
于是整个夏日避暑期间,弘历得以频频与青樱来往。
他心里揣着算计,面上却温润如玉,每回得了青樱几分青眼,便在心底暗暗觉着压过了三哥一头,泛起一阵隐秘的痛快。
毓瑚看在眼里,时不时与弘历谈上几句心,不知不觉间,已将这段关系引向了那条利用与利益勾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