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弘历与弘昼分别被封为宝亲王与和亲王。
两道圣旨同日下发,丹墀之下两人并行而拜,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储君只会在二人之间抉择,而弘历无论是才具、人望、还是岳家的分量,都远在弘昼之上。
一半一半的概率,在旁人看来是势均力敌,可在知晓内情的人眼里,简直与开卷考试无异。
重生一世,弘历一步步走得稳当,步步踩着前世的经验与今生的筹谋,在胤禛默许之下,皇太子的待遇已然不宣而行。
彼时,婉贵妃已晋为皇贵妃。
舒静公主渐渐长大,她膝下有女,位份又高,在后宫中的地位越发稳固。
这一日,胤禛来寿康宫请安时,乌雅成璧忽然提起了秘密立储之事。
她端着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皇帝,哀家知道你是不愿皇子间再现前朝夺嫡的惨剧,才设了秘密立储的法子。可如今皇子也就弘历与弘昼两人,满朝文武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这秘密,跟没有也没什么差别。”
话说得直白,让胤禛面上一时有些挂不住,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
“弘昼近来听政也有长进,朕瞧着比从前稳重了不少。”
可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弘昼确实有长进,可比起弘历来,依旧差了一大截。
不过真让他将储君的名分明晃晃地颁下去,他终究是不太情愿的。
皇子一旦有了储君的名头,便有了分权的底气。
历来皇帝坐在这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上越久,就越明白权势的迷人之处,不愿放弃。
乌雅成璧见他不接话,也不急,只是放下茶盏,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
“哀家知道你不急,但你总要替弘历着想几分。弘历什么都好,唯独出身实在不堪了些。若你真对他有所期许,那李金桂的出身便不合适了。”
“他日史书工笔之上,生母若只写一个热河行宫的粗使宫女,这体面,如何能替他周全?”
胤禛沉默了片刻,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太后说得在理。
弘历这个孩子,文才武略都不缺,岳家也足够煊赫,唯一的短板,便是那个出身低微的生母。
若日后真登基为帝,史书上记一笔“生母李氏,热河行宫宫人”,未免太不成体统。
他点了点头:“皇额娘说的是,儿臣知道了。”
三天后,一道旨意从养心殿发出——李金桂被抬入满洲大姓钮祜禄氏门下,更名为钮祜禄·金桂,正式记为钮祜禄氏之女,是与裕贵妃同为潜邸时入府的格格。
内务府连夜修改玉牒,将弘历的身世编造得圆融无瑕,连入府年份、伴随年月、位份晋封都一一补齐,几可乱真。
至此,四阿哥弘历身上唯一的一处短处,被补得整整齐齐。
乌雅成璧看着那道奏报,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道任务的要求,至此才算真正完美闭环。
雍正十三年八月,一向身体康健的胤禛猝然驾崩,与历史轨迹严丝合缝。
正大光明殿牌匾后的圣旨被当众取出,清清楚楚写着——皇四子弘历即皇帝位。
一切顺遂得无可挑剔,停灵期间,已晋为太皇太后的乌雅成璧接到了一则噩耗:
敬贵太妃悲痛之下,一病不起,已经去了。
乌雅成璧听到消息时,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闲书。
她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淡的:
“按礼制好好安葬吧。”
至此,当年那些旧人,已所剩无几。
九月初三,弘历举行了登基大典,正式成为大清国的新君。
十月初八,乌雅成璧以太皇太后的身份接受了百官的朝贺,辈分已至顶峰,后宫再无人能出其右。
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这具苍老的身躯也实在让她觉得疲惫。
下一个世界是早就挑好的度假世界,阳光、海岸、美食,那里没有算计,没有筹谋,没有整日须得端着架子的宫墙。
乌雅成璧不想再等了,十一月,太皇太后“悲伤过度”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临终前,她只召见了两个人——新帝弘历,和出身乌雅氏的德贵妃乌雅慧宁。
寿康宫的内殿里,炭火烧得温温的,窗纱透进来薄薄的冬日天光,落在乌雅成璧苍白的脸上。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跪在榻前的弘历和慧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弘历,”她的声音不高,却依旧稳当:
“你既登基,便是天下的主了。哀家这辈子没什么好期许的,只有几句话,望你以后能做到。”
弘历眼眶微红,伏在地上,低声道:
“皇玛嬷请说,孙儿听着。”
乌雅成璧微微抬手,示意他抬起头来:
“为君者,不必事事亲为,但要事事心中有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皇阿玛一生勤勉,可有时太紧了,把自己绷得太紧,也把旁人绷得太紧。你比你皇阿玛更通人情,这是你的长处,别丢了。”
她又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乌雅慧宁:
“还有慧宁。她是你皇玛嬷的侄女,也是哀家从小看大的孩子,她与你也算青梅竹马,性子娴静明媚”
“你既给了她德贵妃的位份,便该好好待她。哀家不求你盛宠,只求你给她一份体面,别让她的日子过得孤清。”
弘历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玛嬷放心,孙儿记下了。德贵妃是皇玛嬷的亲人,便是孙儿的亲人,孙儿绝不会亏待她。”
乌雅成璧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弘历身上:
“还有你十四叔那一脉的子孙。你十四叔年岁渐长,他那些子孙都不是有野心的人,你不必防他们,给他们一份安稳,也算是替哀家了了一桩心事。”
弘历喉头微哽,声音带着几分少有的真情:
“皇玛嬷放心,孙儿定会善待十四叔一脉,让他们富贵终老。”
乌雅成璧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好……这样就好……”
乌雅慧宁跪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
弘历握着乌雅成璧渐渐失去温度的手,跪了很久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