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次选秀要求严苛,天还蒙蒙亮时,各八旗统领便开始按部就班地安排当日参选秀女乘坐的马车。
按着名单排列整齐后,数辆马车首尾相连,沿着宫墙外早已清道完毕的御街,有序地向着神武门缓缓而去。
马车里,一位位秀女穿着月白色或淡青色的绸料旗装,皆是统一制式的琵琶襟长款窄袖,整整洁洁,无半分逾矩。
面上皆是素颜朝天,或是简单垂辫,或是绾了个小髻,仅发间带几支素银的小件首饰,耳畔垂着一对素银耳环。
能区分满蒙贵女的,唯有一耳三钳的满洲旧俗。
这一回,甄嬛再不用费心装扮素雅、刻意与其他娇艳的秀女区分开来。
大家都是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头面,貌美与否,一眼便知,藏也藏不住,装也装不出来。
有人攥着帕子紧张得指节发白,有人低头反复默念着待会儿请安的词儿,也有人掀开车帘的一角悄悄往外瞥了一眼,便赶紧缩回手,不敢出半点差错。
寿康宫里,乌雅成璧每日辰时才起。
她是最厌恶早起的,若按着旧例天不亮便得梳妆请安,她第二天就能往从玉泉山取水的水车里下毒,直接全军覆没。
好在如今她是太后,谁敢逼她早起。
因着“太后身弱,须得好生静养”的名头,她每日都是辰时起身,慢悠悠地喝一碗燕窝粥、吃两碟小点心,再对镜簪几支最趁手的素净发钗,等着胤禛来请安。
胤禛如今对她言听计从,自然也顺着她的时辰来。
母子二人一起用过早餐,闲话几句家常,这才不紧不慢地起驾前往体元殿。
体元殿内一切准备就绪,殿前广场上,候选的秀女们按旗籍排列整齐,一列一列地站着,像是初春时分刚抽了芽的柳枝,青涩而安静。
偶有风吹过衣袂的窸窣声,夹杂着几声低语,又很快被内务府太监一声轻咳压了下去。
待皇帝与太后坐定,殿中燃起了安神的沉香,一缕青烟在帘幕间袅袅升腾,选秀便正式开始了。
按旧制,从正黄旗起,依次是满洲秀女、蒙古秀女、汉军秀女。
满洲贵女们阔步上前,行礼问安时个个腰背挺直,步伐沉稳,显是家中早已反复调教过的。
她们的声音清脆,答话时简练而不失礼数,偶有几人被皇帝或太后多问了两句,也能不慌不忙地应答,眉眼间带着满洲贵女独有的爽利与从容。
上三旗满蒙贵女自然是留牌子居多,那些早已圈定好要赐婚的,便直接留牌子、登了记,在宫人引领下离开归家等候复选。
一连两日,乌雅成璧端坐在上首,面上笑吟吟地打量着每一组秀女,偶尔开口问几句“多大了”“读过什么书”“家里父母可安好”,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重复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
她笑到脸僵、坐得腰酸,偏偏又不能露出半分倦色,只得借着端茶的动作略微舒展一下腕子。
她心里头恨不得当场请个病假直接回寿康宫躺着,可惜,前头那些满蒙贵女不过是个开场,汉军旗才是这场选秀的真正重头戏。
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汉军镶黄旗。汉军镶黄旗乃上三旗之一,出身此旗的秀女们入殿时,步履从容、神情端稳,一个个皆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气度。
沈眉庄便在第三组,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小簪,一张脸未施脂粉,却眉眼温润、气质典雅,在这一众因不施粉黛而损了几分颜色的秀女中尤为亮眼。
乌雅成璧看了眼明显提起兴趣的胤禛,都不用开口,胤禛就已经和沈眉庄一问一答起来。
说起四书,有额娘帮着押题的沈眉庄声音柔婉,不疾不徐的将自己塑造成了研读《女则》《女训》,不通其他诗书的模样。
胤禛虽有些失望,却还是温声赞赏: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就很好。”
这样的态度显然是想将这位美人收入后宫中,于是沈眉庄顺利的留牌子送香囊,记名留用,等着复选。
这次乌雅成璧当然不会劝胤禛多选些秀女,所以未和太后置气的胤禛理所当然的没有将夏冬出选上。
第三日,终于轮到了相比其他八旗秀女,略低些的汉军正蓝旗。
下五旗的秀女到底比不得上三旗的底气,入殿时步子虽也规整,却少了几分那种刻进骨子里的从容。
甄嬛就在那一批里,她站在五人当中,衣着制式与旁人一般无二,可她生得出众、身段窈窕,气质大方,倒很是吸引人注意。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年十七。”
话音未落,秀女队列中便有一道身影应声出列。
甄嬛上前三步,稳稳地跪了下去,身姿笔直,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臣女甄嬛,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胤禛原本正觉疲累,闻言抬眼看了过去。
目光在甄嬛身上略略停了一瞬、家室不高,身段窈窕、举止端方、气质清雅,看着便是一位美人。
这样的门第入选后宫,不会影响前朝的势力平衡。
胤禛神色间难得露出一丝耐心:“甄嬛——哪个嬛字?”
甄嬛依旧低眉顺目地跪着,仪态规矩,答话却透着几分文气:
“嬛嬛一袅楚宫腰,正是臣女闺名”
乌雅成璧看着这名场面,嘴角微勾。
胤禛听了只觉眼前一亮,他本就喜欢才女,如今见甄嬛出口便是不常听闻的诗句,很是满意。
而这时,就该喜欢端庄稳重性子秀女的乌雅成璧出场了。
乌雅成璧的目光淡淡投向阶下的甄嬛,语调平缓无波,却自带一重不容轻忽的威仪:
“哀家且提点你一句。蔡伸词句‘嬛嬛一袅楚宫腰’,词内‘嬛嬛’音xuān,与你名中之嬛并非一意,用以释名,已是谬误。”
“况且这首词情思纤艳,楚宫腰的典故,多是形容女子凭姿容取悦于人,殿选大典之上脱口而出,难免引人揣测,有媚上之嫌。”
甄嬛心头一紧,太后的话像一根针,重重扎在心口,她连忙伏身,生怕御前应对失度连累家族:
“是臣女卖弄了,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瞧了她俯首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
“你年岁不大,想来只是读书一知半解,急于显露才情。能熟读词曲,也算小有才华。只是往后务必留心,朝堂宫闱应答,当取诗书雅言,这类艳词不宜当众引用,慎言守礼,不可再犯。”
甄嬛身姿低了又低,声音带着几分惶然:
“太后训诫,臣女刻骨铭心,日后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这般轻率失度。”
冷汗自甄嬛的鬓边留下,满心都是悔意和惊惶。
都怪她刚才失了分寸,如今有太后之言,她已然没了名声,若不能进宫,为了家族名声考虑,恐怕再难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