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的眸光饶过帝王,看向跳动的烛光,声音幽幽,带着年迈的唏嘘缓缓而来:
“当年,佟佳贵妃觊觎后位,却久久不孕,动了抱养他人皇嗣的心思。她看中了格格——出身包衣,年轻貌美。
不是奴婢吹嘘,满宫里寻来的宫女中,格格真是格外的出挑,只在先帝面前出现一次,就引得了先帝的目光。”
“对此,佟佳贵妃又气又酸,就把气撒在了格格身上,整日寻格格错处,动辄打骂,等撒了气,这才将格格举荐给了皇上。而为了能让格格尽快怀孕生子,佟佳贵妃给娘娘喂下了一味前朝秘药。”
“那药……药性极霸道。奴婢记得很清楚,娘娘刚吃那药的头几个月,夜里总是盗汗、惊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那时候奴婢还年轻,不懂,只以为是娘娘身子弱,后来才晓得——那药是在拿娘娘的命,去填肚子里的小阿哥。”
说到这,竹息的目光看向了胤禛,虽因主仆有别,但他却看出了竹息目光中隐隐的责备。
而他,已无力追责。
养母欺辱伤害了生母,而他也是伤害生母的元凶之一,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了自保,娘娘曾暗中求助族中,包衣世家虽为奴仆,祖上却也是跟着主子打进关内的,所以倾尽了人手几经辗转才寻到了那秘药的药方。”
“可解药的方子早已失传,只能让太医根据药方反推。太医试了无数回,总算勉强缓解了药性,却始终未能彻底清除。那些残留的药毒,在娘娘身体里扎了根,拔不掉了。”
竹息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伏在地上,头顶的地砖被泪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便是为何——当年娘娘生下您时,您健壮活泼,足斤足两,满宫都说是佟佳贵妃福泽深厚。可从那以后,娘娘的身子便彻底亏空了。”
“皇七女,生下来就没哭出声,养了不到满月就没了。六阿哥……六阿哥养到六岁,都要去读书了,可那年冬天一场风寒,烧了三天三夜,就没熬过来。”
竹息哽住了,停了半晌,才又接上:
“娘娘每年都怀,每年都生,可年年都留不住。那些孩子,奴婢一个个都抱过,都喂过药、守过夜,可一个个都在奴婢怀里……没了气。娘娘每一回都哭得昏死过去,醒了就抱着孩子的襁褓坐在窗下发呆,一整日一整日地不说话。”
胤禛坐在椅中,像是被人从正面狠狠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他努力了好久,才凭借着这么多年的冷面,硬压下了所有情绪。
强烈的情绪似乎将他分成了两半,一半让他保持冷静继续听,一半让他心疼于生母的悲惨经历。
他看着竹息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袖口,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太小了,怎么这些声音狠狠的钻进了心里,钻得人心生疼。
“后来娘娘实在没办法了,连喝了两年养身的苦药,才勉强调理过来,这才怀上了温宪公主。”
“可公主打娘胎里就带着弱症,为了公主好,只能将他送到了慈宁宫,给太后养着,太后出身科尔沁,娘家富庶,肯定能将公主养住。”
“之后的皇十二女也是病弱,没养住,又没了……娘娘接连丧子,整夜整夜地哭,把眼睛都哭坏了,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儿子了。”
竹息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定定地看着胤禛。
那双老眼里,泪光浑浊,像是一池被搅浑了的水。
“可经年养护之下,竟又怀上了十四阿哥。皇上,您知不知道——娘娘从怀上第一个孩子到生下十四阿哥,整整十年。十年里她孕育了六次,最终活下来的,只有您、十四阿哥和温宪公主三个。”
“六个孩子,六个皇嗣。他们都在娘娘肚子里待过,都在她心里头活过,可最后一个个都走了。娘娘那十年,不是在养胎,就是在哭孩子。”
“她这辈子最苦的那十年,您不在她身边——您在佟佳贵妃的景仁宫里,吃着御膳房专门给您做的点心,穿着最好的绸缎,喊着她作额娘,被称作景仁宫阿哥,何其风光。”
“而这些苦难,皆因佟佳贵妃当年那一碗药而起。长子被夺,六子夭折,她只是……只是把十四阿哥留在身边,多疼了些。就这一样,还要被满宫里的人说偏心,说她不疼您。可皇上,您说——娘娘缘何不能偏宠十四阿哥?”
竹息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她没有再往下说,但那些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沉更重。
她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胤禛身上,像是替她那苦了一辈子的主子,向这个皇帝儿子讨一个多年前就该给的答案。
话音落下,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
胤禛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胸口起伏得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御花园里,小小的自己冲着面前那个温柔的女人说“你是包衣贱妇,你不是我额娘”。
他想起那个女人眼里的光一瞬间碎掉的样子,想起她转身走时踉跄了一下却硬撑着没有回头。
原来那一次,不是她抛下了他。是她已经疼到没有力气再伸手了。
他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竹息伏在地上,低声道:“除了奴婢,便是娘娘自己。娘娘从未对外提起过半个字,连乌雅氏本家都不知道那药是佟佳贵妃下的,只当是娘娘不小心着了其他人的道。”
胤禛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没有再看竹息,也没有再看窗外那一片茫茫夜色,只是慢慢地走出了后殿。
他在太后寝殿的门口站住了,手抬起来,悬在门板前,却又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手指的关节泛着青白色,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不敢推这扇门,他怕进去了,看见母亲的样子,他会哭出声、会跪在母亲的床前下去哀嚎。
夜风从廊下穿过,将他背后那盏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动。
他终于低低地开了口,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落在冰凉的砖地上。
“皇额娘”
他念了一声,然后便不再说话了,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