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侧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透骨的寒气。
各宫嫔妃按位份落座,端着一碗碗素斋,吃得心不在焉。
偌大的侧殿里只闻碗筷碰触的细碎声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旋即又沉默下去。
白绫垂幔从殿顶直垂到地,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之中。
乌雅成璧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膳食几乎没怎么动,只握着茶盏暖了暖指尖。
她的目光平静地从殿中扫过——宜妃坐在角落里,面色苍白如纸,病容之下那双眼睛却仍倔强地撑着,不肯露半分颓态。
郭络罗氏·纳兰珠,这性子还是这么硬。
几十年了,当年一同侍奉圣驾,一同争宠,一同生子,一同看着圣恩如流水般来了又去。
她们之间有过多少明枪暗箭,恐怕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可如今先帝去了,那些争过的、抢过的、哭过笑过的,都成了灰。
乌雅成璧垂下眼帘,仔细琢磨了一番原身此刻应有的情绪,竟发现心中生不出半点快意。
她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竹息道:
“宜妃瞧着病得不轻,你亲自去太医院请个靠谱的太医来,给她瞧瞧。先帝刚走,后宫若有哪位太妃因哀伤过度病倒了,外头的人又要说新帝刻薄寡恩,连先帝的遗妃都照拂不好。”
竹息微微一愣,但她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便转身往外走。乌雅成璧又叫住她:
“慢着,去之前,先到皇帝那儿禀一声,就说——哀家顾念宜妃身子不适,已遣人去请太医,让皇帝放心。”
这话递出去,等于把人情明明白白送到了胤禛面前:
宜妃是你想敲打的,但哀家替你收住了手。
皇帝要面子,太后给里子,前朝和后宫才不会诸多非议。
竹息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乌雅成璧望着竹息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心里的那点念头浮了上来。
胤禛果真是康熙的亲儿子,连“从后宫下手”这招都学得一模一样。
康熙当年骂老八,总要捎带上“辛者库贱妇所出”。
如今胤禛想打压老九,便先拿宜妃开刀,借着丧仪上那顶软轿做由头。
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嘴毒,一个比一个心窄。
但凡前朝有刺头,就先从他们母亲身上剥一层皮。
什么天家威严,说到底不过是柿子捡软的捏。
可凭什么呢?
老八老九在前头站着,他们自己没长骨头吗?
那些在前朝上蹿下跳、结党营私的,哪一个不是七尺男儿?
怎么到了清算的时候,回回都要先拿后宫女眷祭旗?
所以说嘛,这些封建余孽们,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让他们都可着女人们祸祸,等她布局好了,早点送胤禛下去见他那几位满清余孽的祖宗们。
在心里杀戮一遍后,0101可算是舒心了不少。
她抬眼看向侧殿另一头,宜妃正强撑着接过宫女递来的汤碗,手指微微发抖。
这副重病缠身的模样,就算她不下手,也活不了多久,况且日后还有老九的落寞做牵绊,很是不用她多做手段。
原主和宜妃争了一辈子,争到两败俱伤、年老色衰,先帝的恩宠却早就轻轻巧巧地转到了舒妃的身上。
那女人比她们都年轻,比她们都貌美,比她们都更懂得怎么让一个老皇帝重新燃起对“温柔乡”的向往。
想着,乌雅成璧的目光转向了离自己很远的舒妃——风华绝代,年轻貌美,几乎占尽了这十多年来的圣宠。
真是不巧,遇到了她这个杀神。
想想原剧情里舒妃和胤礼的举动,无论他们是否有窃国的想法,都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了。
正值好时候,为大行皇帝的葬礼添添痴男怨女的惆怅吧。
竹息大约一炷香后回来了,在乌雅成璧耳边低声道:
“回娘娘,皇上说——太后慈心,一切由太后做主,皇上并无异议。”
乌雅成璧点了点头,靠着竹息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当夜,昔日宠冠后宫的舒妃娘娘于寝殿自杀殉情,这消息就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前朝后宫。
此等情谊让人赞叹,顿时就把因先帝驾崩而重病缠身的宜妃的风头给抢走了。
再是重病这不也没死,你看人家舒妃,可是果决地殉情,给先帝爷陪葬了!
一个昔日宠妃的落幕,除了亲子胤礼之外,没人会追究在意。
丧礼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每日灵前哭拜、上香、举哀,周而复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所有人假装的悲恸都碾成同一副模样。
乌雅成璧混在嫔妃队列中,随着仁宪皇太后的节拍起跪叩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妥帖,没有任何人能挑出半分差错。
但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前几日,礼部拟了尊封太后的仪注呈上来,乌雅成璧只看了一眼便搁在案上。
按规矩,先帝大行之后,新帝当尊嫡母为母后皇太后、生母为圣母皇太后,两宫并尊。
而她的位份已不再是德妃,是仁寿皇太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这封号是胤禛让礼部拟的,字字端庄,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知道历史上那个真正的乌雅成璧是如何做的——拒绝迁居慈宁宫,拒绝上皇太后尊号,甚至在灵前与雍正闹得不可开交。
但现在轮到她来演这出戏了,她的剧本当然和别人不同。
十二月初三,大行皇帝的梓宫奉移至景山寿皇殿。
按照定制,梓宫停放于此,丧仪转入下一阶段。
同日,礼部与王大臣再次呈请上皇太后徽号。
乌雅成璧传下懿旨,语气温婉却不容置疑:
“予自幼入宫,蒙先帝深恩,备位妃列几五十年。今命予子为皇帝,实乃大恩,但此刻梓宫大事未毕,尊崇典礼,予心不安。诸王大臣且罢,待来日再议。”
她把这出“拒尊号”的戏演得恰到好处——没有正史中乌雅氏对雍正那种“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儿子能当皇帝”的激烈抵触,只是以“梓宫大事未毕”为由暂缓,既保全了体面,又不给胤禛难堪。
诸王大臣面面相觑,不敢再逼,回头据实奏报。
胤禛听了,沉默片刻,只说了句“皇额娘慈心,朕当以孝道为本”,竟也不再催促。
母子二人心照不宣地揭过着一层,这是乌雅成璧拿捏胤禛老全老十四的手段,若胤禛言而有信,她自然会舒舒服服、光明正大的成为皇太后,但若胤禛反悔,她的操作余地可就大了。
胤禛对此无可奈何,满心悲凉却没办法,他本就知道的,老十四才是额娘的心头肉。
自己虽然已经贵为皇帝,却只能以权势挣来母亲的一点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