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排练

周二下午，陈浚铭站在行政楼门口，往三楼看了一眼。

音乐教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四点二十五分，离合唱团排练还有五分钟，离他平时去音乐教室的时间，刚好错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艺术楼走去。

合唱团的排练厅在艺术楼二楼，比音乐教室大了足足三倍。陈浚铭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分散坐在阶梯式的合唱台上。有人在练声，有人在看谱，角落里还有两个人凑在一起对词。

张函瑞站在指挥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总谱，看见他来了就招手：“浚铭！过来，你的位置在这儿。”

陈浚铭走过去，张函瑞把他安排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你中音区稳，先放在这儿试试。第一次来不用紧张，跟着大家唱就行。”

“好。”

陈浚铭在位置上坐下，环顾四周。排练厅的天花板很高，墙上做了吸音处理，钢琴摆在最前面，旁边是张函瑞的指挥台。阳光透过高窗落进来，照在合唱台的地板上，明晃晃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你是高一那个陈浚铭？”

“对。”

“我叫李煜东，高一（3）班的，咱们之前体育课打过球。”李煜东笑了笑，“张函瑞学长念叨你好久了，说你音准特别好，终于把你挖过来了。”

陈浚铭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四点三十分，张函瑞敲了敲指挥台：“好了，大家安静，我们开始排练。”

第一首是《勇气》。张函瑞先让所有人唱了一遍，然后一个一个声部地调。到中音区的时候，他特意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陈浚铭。

“浚铭，你最后那句的尾音再收一点。”

“好。”

陈浚铭重新唱了一遍，收尾的时候轻轻敛了一下气息。

张函瑞露出满意的表情：“对了！就是这样。”

排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张函瑞让大家休息五分钟。陈浚铭从合唱台上下来，靠在墙边喝水。李煜东凑过来跟他聊天：“你以前学过唱歌吗？”

“没有，就是自己喜欢唱。”

“那你天赋真好。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被张函瑞学长纠正了八次。”

陈浚铭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门口一个身影吸引了——一个男生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往排练厅里面张望。

“那是谁？”陈浚铭问。

“左奇函学长，街舞社的。”李煜东说，“他经常来串门，跟张函瑞学长关系好。”

左奇函也看见了陈浚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你是陈浚铭？”

“学长好。”

“我听张函瑞提过你，”左奇函咬着吸管上下打量他，“迎新晚会那个弹贝斯的是你吧？”

“嗯。”

“弹得不错。”左奇函拍了拍他的肩，“虽然跟我跳舞比起来还差一点。”

旁边传来一声笑。陈浚铭转头——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杨博文，数学竞赛金牌那个；另一个高高的、戴着眼镜，是王烁然，天文社的。

“左奇函你能不能别到处吹？”杨博文走过来，“你街舞社招新海报都贴到数学组办公室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师拿去当反面教材了？”

“反面教材？说我跳得好？”

“说你再跳下去天花板要掉灰。”

左奇函翻了翻眼睛不理他，转头问陈浚铭：“你一会儿有空吗？街舞社就在楼下，来看看？”

陈浚铭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函瑞的声音就从指挥台那边飘过来：“左奇函，你别从我这儿挖人。”

“我这是文化交流！”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把我的男低音拐去跳了一个月的舞，害我排练都凑不齐人。”

“那他最后不是回来了吗！”

“因为舞鞋被你穿坏了！”

排练厅里一片哄笑。陈浚铭站在中间，被这种热闹包围着，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他忽然觉得，来合唱团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这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吵吵嚷嚷的，热腾腾的。

休息时间结束，张函瑞让大家继续排练。第二首歌是《稻香》，节奏轻快，旋律朗朗上口。陈浚铭唱到副歌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晃了起来。

他唱得很投入，眼睛亮亮的，脸颊因为兴奋微微泛红。

唱到“笑一个吧，功成名就不是目的”那句的时候，他忽然晃了一下神。

功成名就不是目的。那什么是目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音乐教室里，夕阳从西窗照进来，陈奕恒坐在钢琴前，逆光的侧影，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赶出去，继续唱。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陈浚铭收好谱子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抬头，愣住了。

陈奕恒站在楼梯拐角，校服外套拉链拉了一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他低头看了陈浚铭一眼：“结束了？”

“嗯！刚结束！”陈浚铭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艺术楼？你平时不是都从行政楼那边走吗？”

陈奕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感觉怎么样？”

“什么？”

“合唱团。”

陈浚铭这才反应过来陈奕恒在问他，立刻点头：“特别好！张函瑞学长很厉害，大家都很有意思，我今天唱了两首歌，第二首是《稻香》，你听过吗？周杰伦的——”

“听过。”

“那你觉得我唱得好吗？”

“我没听见你唱。”

“那下次你来听！”陈浚铭脱口而出，“下次排练你来看，我唱给你听！”

陈奕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周三下午不是要练贝斯？”

“哦对，周三下午。”陈浚铭挠了挠头，“那……那我练完给你唱？我可以用唱的代替弹的？”

陈奕恒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行。”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艺术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还有零星几个打球的同学，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

陈浚铭走在陈奕恒左边，快半步。他忽然发现，陈奕恒走路的步子不大，频率稳定，跟上他的节奏很容易。他偷偷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跟陈奕恒并排。

“今天你练琴了吗？”他问。

“练了。”

“练了什么？”

“一首新曲子。”

“什么新曲子？”

“不告诉你。”

“为什么！”

“等你弹好了《晴天》再说。”

陈浚铭瘪了瘪嘴，但心里是高兴的——有期待，才有下一次见面的理由。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陈浚铭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楚。

陈奕恒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饿了！”陈浚铭理直气壮。

“嗯，听见了。”

“那你要不要一起吃饭？我今天排练唱饿了，能吃两碗饭！”

陈奕恒推开食堂的门：“……走吧。”

陈浚铭立刻跟进去，嘴里开始报菜名：“我要吃红烧肉、宫保鸡丁、还有那个糖醋里脊——你呢？你吃什么？清汤的还是——”

“你今天话很多。”

“你今天话很少！”

“我平时话就少。”

“那你平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话也挺多的呀！”

陈奕恒没有接话。他走到打饭窗口前，对阿姨说：“一份清汤面。”

陈浚铭在身后探头：“阿姨！我要一份红烧肉盖饭！多浇点汁！”

阿姨笑着应了。两个人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对面。食堂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嘈杂声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

陈浚铭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陈奕恒，我今天排练的时候，有一句歌词让我想起你了。”

“什么歌词？”

“笑一个吧，功成名就不是目的。”陈浚铭咽下饭，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也是。”

陈奕恒抬筷的手顿了一下。

“你上次说你爸妈想让你学商科，你不想，”陈浚铭说，“我觉得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功成名就什么的，哪有自己开心重要。”

他说完又埋头吃饭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陈奕恒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清汤面，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吃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混在食堂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但陈浚铭听见了。他抬起头，冲陈奕恒笑了一下，虎牙亮晶晶的，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窗外天全黑了。九月的晚风从食堂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桂花初绽的甜香。

又是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

又好像不那么普通。

【第6集· 完】

落笔时间:2026.7.19（302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