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唱团

周一早上，陈浚铭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

周末两天他都在想陈奕恒那句“当真就当真”，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到底是想学贝斯，还是想见陈奕恒？还是两者都有？还是……

“你昨天晚上偷牛去了？”张奕然把他的书包扔过来。

“没睡好。”

“你周末两天都没睡好？你昨天下午不是说去练琴了吗，练琴还能练出黑眼圈？”

陈浚铭把脸埋进课本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不想承认自己昨天下午在音乐教室里，光是看陈奕恒弹钢琴就看走了三次神，被陈奕恒敲了两次谱架才回过神来。

“对了，”张奕然说，“中午有社团招新，在礼堂门口。张函瑞学长让我转告你，让你务必过去一趟。”

“张函瑞学长？合唱团那个？”

“对，他说要跟你聊聊。”

陈浚铭想起来——上周在食堂，张函瑞确实跟他说过“你来合唱团吧”。他当时答应了，但后来忙着练贝斯，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中午的礼堂门口热闹得像个集市。各个社团的摊位排了一整排，桌面上铺着花花绿绿的宣传单。街舞社在放音乐，文学社在派发手写书签，天文社的桌子上摆了一架望远镜模型。

张函瑞站在合唱团的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名表，远远看见陈浚铭就招手：“浚铭！这边！”

陈浚铭挤过人群走过去：“学长好！”

“上周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张函瑞把报名表递给他，“合唱团每周二、四下午排练，不耽误你其他事。你音准很好，中音区尤其稳，来合唱团绝对有发展。”

陈浚铭接过报名表看了看，有点犹豫：“学长，我最近在学贝斯，每天都得练……”

“贝斯？谁教你？”

“高二的陈奕恒。”

张函瑞愣了一下：“陈奕恒？那个英国转学生？”

“嗯。”

“他会贝斯？”

“他什么都会。”陈浚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行啊，那你可以两个都参加。合唱团周二周四排练，其他时间你练贝斯，不冲突。”

陈浚铭还在犹豫，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小铭，你也在？”

“张桂源学长！”

“来合唱团？”张桂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报名表，“可以啊，张函瑞眼光不错。”

“你还没决定？”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官俊臣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学生会会长的胸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浚铭，你迎新晚会的贝斯弹得很好，合唱团挺适合你的。”

陈浚铭被两个学长同时盯着，手里的报名表顿时重了三斤。

“我……我再想想……”

“别想了，”张函瑞把笔塞进他手里，“签了吧，周二来排练就行。”

陈浚铭握着笔，脑子里飞快转着——周二周四排练，那意味着他周二周四下午不能去音乐教室了。他抬头问：“排练几点到几点？”

“下午四点半到六点。”

陈浚铭算了一下：四点半到六点排练，音乐教室平时是四点到五点半……时间是重叠的。也就是说，如果他去了合唱团，周二周四就赶不上陈奕恒教他贝斯了。

他握着的笔又放下了。

“学长，我能再考虑一下吗？”

张函瑞还想说什么，张桂源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想想。”

陈浚铭逃也似的从摊位前溜走了。他跑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把报名表放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加入合唱团是他想要的——他喜欢唱歌，张函瑞说他有天赋，他也想试试。可是一想到周二周四见不到陈奕恒……

“坐在这儿干嘛？”

旁边有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陈浚铭偏头一看——王橹杰，文学社社长，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王橹杰学长，你也来招新？”

“路过，看书看累了，出来透口气。”王橹杰靠在台阶上，“你拿着合唱团的报名表，又不填，坐在这儿发愁，怎么了？”

陈浚铭叹了口气：“学长，你做过选择吗？两个都喜欢的事，只能选一个的那种。”

王橹杰想了想：“做过。高中选文科还是理科。”

“那你选了什么？”

“文科。”

“为什么？”

“因为喜欢。”王橹杰翻开书，“简单的事就用简单的答案。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

陈浚铭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两个我都喜欢。”

“那就选那个让你心跳更快的。”

王橹杰说完就站起来走了，留下陈浚铭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那一整个下午，陈浚铭都在想这句话。上课想，课间想，趴在桌上想——选那个让你心跳更快的。合唱团让他心跳快吗？快。每次登台唱歌，他都觉得血液在往头顶涌。

但音乐教室呢？

他想起那天陈奕恒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想起陈奕恒说“当真就当真”的声音，想起昨天下午他走神看陈奕恒弹钢琴，被敲了两次谱架。

那个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下午第四节课，陈浚铭站在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里，没有推开音乐教室的门。

他靠在墙上，听着门里面传出来的钢琴声——陈奕恒在弹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干净，像是即兴的。弹到某一个和弦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弹下去了。

陈浚铭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要选哪个？

他想了很久。钢琴声一直在响，停停走走，像一个人在说话。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陈奕恒的手没有停，但目光偏过来看了他一眼：“迟到了两分钟。”

“我有事想跟你说。”

陈奕恒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下来。

陈浚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合唱团的报名表放在钢琴上：“张函瑞学长让我去合唱团。他说我有天赋，音准好，中音区稳。排练时间是周二周四下午四点半到六点。”

陈奕恒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没有说话。

“跟我练贝斯的时间重了。”陈浚铭说，“所以我只能选一个。”

陈奕恒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想的？”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

“这不是我的事。”

“怎么不是了！”陈浚铭转过头看他，“你是我——你是我学长！你是我老师！你当然有资格给我建议！”

陈奕恒看着那张报名表，又看了一眼陈浚铭。面前这个男孩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面比之前多了一点认真——是真的在纠结，不是随便问问。

“你去合唱团。”陈奕恒说。

陈浚铭愣住了。

“你音准确实好，不练可惜。”陈奕恒的声音还是平的，“合唱团正规训练，对你的声音有好处。贝斯我可以挑别的时间教你。”

“可是——”

“没有可是。”

陈浚铭看着他的侧脸。陈奕恒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正低头把那张报名表折好，放回他手里。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给这个决定盖上章。

“……那你别的时间有空吗？”陈浚铭问。

“周三周五，下午还是这个时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浚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那成交！周三周五贝斯课，周二周四合唱团——等我练好了，我第一个唱给你听！”

他把报名表收起来，蹦起来往门口跑：“我现在就去回张函瑞学长！明天周二我就去排练！”

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陈奕恒面前。

“陈奕恒。”

“嗯。”

他弯下腰，在陈奕恒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飞快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谢你！”

然后他又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奕恒坐在钢琴前，肩膀上还残留着那个拍打的触感。不重，但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琴键，手指放在上面，却没有弹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客气。”他说。

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

【第5集 ·完】

落笔时间:2026.7.18（27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