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周二·操场边

宋清是中午去的保健室。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半扇，窗帘拉了一半，和以前一样。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以前每次来的时候那样。江与怀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宋清。

宋清注意到，江与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与怀。"宋清开口，声音不大。他往里走了半步，站在门内一步远的地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我在忙。"江与怀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不高，平平的，"体检表下午要交。你等会儿再来。"

宋清站在原地，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江与怀低垂的眼帘，那支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连停顿都没有。像他根本没有站在这里一样。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退后了一步，退到了门外面。

"……那我等会儿再来。"他说。

江与怀没有回答。宋清转身走了。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亮，他踩过那些光格，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到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不是保健室那盆，是另一盆，叶子比保健室那盆小一些，边缘微微卷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下午他去了两次。一次是课间，保健室的门关着。一次是下午放学后，门开着，但江与怀不在。桌面上那杯水还是早上那杯，没有动过的痕迹。宋清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椅子，然后把带来的话又咽了回去，关上门走了。

天黑了。

宋清没有回宿舍。他沿着操场边那条路慢慢走，走到看台旁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晚上的操场没什么人，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跑道照出几段明暗交错的弧线。他坐在草坪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膝，下巴搁在手臂上。晚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凉凉的。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操场上被风吹动的草尖，看着远处宿舍楼的窗口一格一格亮着灯，看着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成一道细细的、坐着的轮廓。眼眶热了一阵又凉下去，他抬手抹了一下脸颊，手背湿了，又抹了一下，然后就不再抹了，任由那几道水痕自己风干在晚风里。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草坪是凉的，隔着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一小片枯叶。他没有把它摘下来，只是看着。

他没有注意到看台另一侧有人举着手机拍了他。那个人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拍了几张——画面里宋清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操场草坪上，蜷着身子低着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照片被发到了论坛上，配了一行字："他怎么了？被甩了？"

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宋清吗"，有人回"好像是，一个人坐操场上哭呢"。有人发了"啧啧"，有人说"之前那么多人围着他转，现在没人了"。也有几条说"别拍了让人自己待着吧"，被淹没在更多的围观里。宋清不知道这些。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他没有拿出来看。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他偏过头，看见江淮、宋理、白喻和裴予四个人从看台方向走过来。他们没有走近，在距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江淮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宋清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跑道。几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白喻往前走了一步，在宋清旁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裴予坐在了白喻另一边。江淮和宋理站在后面，没有坐下来，但也没有走。

"你手机震了好几次。"裴予说。

"……没看。"宋清的声音有点哑，像被风吹干了的。

裴予没有再说话。几个人就那样坐在初冬夜晚的草坪上，远处的路灯把几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风还在吹，比刚才小了一些，吹过草尖的声音细细的，像在说些什么听不清的话。

过了很久，宋清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流了。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论坛上有人发了照片。"白喻说，"江淮看到的。"

宋清垂下眼。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风干的水痕，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被甩。他只是让我想一想。"

几个人都没有追问"想什么"。淮在旁边也蹲了下来，没有坐，只是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说："那你慢慢想。我们在这坐着。"

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宿舍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像一栋巨大的棋盘，每个格子里住着一段正在发生的故事。操场边缘路灯的光落在这几个人身上，把五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草地上，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靠得不近，但谁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