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峥第一次见到沈阙可谓一见钟情,那是大二上学期刚开学没多久。
那时候还没被赶出家门,老爷子的零花钱也没断。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去食堂吃饭。
正要往二楼走,余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个身影勾住了。
靠窗的座位本就很晒,很少有人愿意去那吃饭,可今日窗户旁坐着一个男生,皮肤白的发光,正低着头在喝一碗白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
男生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那套没人穿的校服领口空荡荡地挂着,锁骨凸出来两道浅浅的弧。
这是谁家的学弟,连锁骨都是白的。
萧瑾峥站在两米外,手里端着餐盘,忘了往前走。
男生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头发有些长,眼睛很亮,黑眼珠大而圆,鼻尖上有个小小的痣,整个人的气质清清冷冷的,像个阴暗的小蘑菇。
他对上萧瑾峥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避开视线,低下头,继续喝着没味的粥。
萧瑾峥后来才知道,那个男孩叫沈阙,跟他同一个导员,比他高一届。
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还比自己大一岁。
导员偶尔会提起他总是可惜的态度,学习一直很好,年年奖学金,身体很差,三天两头请假去。
“家里条件也差,”导员有一次闲聊时叹了口气,“他什么兼职都做,你们要是有什么轻松的活儿可以介绍给他。”
萧瑾峥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但他没有介绍任何兼职给沈阙,因为他发现沈阙的兼职日程已经满得吓人。
周一三五中午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周二周四晚上在校园咖啡厅端盘子,周六全天在学校旁边那家便利店收银,周日上午去给一个初中的孩子补课。
萧瑾峥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他像个小偷一样总是不自觉地跟在沈阙后面,保持较远的距离。
沈阙的早饭是永远是食堂一块钱的包子,那是一天中唯一的肉。
萧瑾峥一直觉得那包子很难吃,可沈阙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吃到最后会停下来,像是不舍,然后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口袋里。
有一次萧瑾峥跟得太近了。那天下雨,沈阙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进雨里。
萧瑾峥撑伞跟上去,想假装偶遇把伞递过去,结果沈阙跑得太快,拐进一条小巷子里不见了。
萧瑾峥站在巷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进去。
然后就跟丢了,等了好几个小时,他才看见沈阙从巷子尽头的一扇小铁门里出来,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背心,手臂上缠着绷带,嘴角有一块青紫的淤痕,眼中充斥着狠厉。
萧瑾峥躲在墙后面没有被发现,他看着沈阙低着头把背心的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锁骨上的伤痕。
第二天上课,沈阙又没来,老师似乎习以为常,可萧瑾峥的心情无法平静。
萧瑾峥经人多方打听,才知道那是打黑拳的地方。
萧瑾峥觉得沈阙是缺钱缺疯了,那种钱也能挣?
从那以后萧瑾峥的跟踪多了一层内容。
沈阙去黑拳场的时候,他进不去,只能躲在角落里,他想办法找朋友给自己带进去,还没登进去就被老爷子揍了一顿。
直到那次在会所的相遇。
他知道沈阙晚上会在里面做侍应生,可明明前一天刚打过擂台,伤还没好,今天就立刻上岗。
这家伙是以为自己金刚不坏吗?中午又喝的那死白粥,里面连个肉腥都没有,晚上就来上班了!
他这样,身体能够扛得住吗?
萧瑾峥没办法,和朋友约了局故意选了那家会所,坐在二楼的卡座里俯瞰一楼大厅。
然后他看见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泼了沈阙一身酒,又抓住了沈阙的手腕,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沈阙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白了一瞬。
可怜极了。
萧瑾峥恨不得二楼跳下去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楼,一把掰开那客人的手,把沈阙拉到身后。
“狗吠什么!”萧瑾峥的声音很冷。
客人被保安架走后,沈阙垂着眼睛站在他背后。
萧瑾峥转过身看他,沈阙的睫毛上挂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是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
“谢谢你”沈阙始终低着头道谢,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萧瑾峥张了张嘴,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他有些紧张,他想问问沈阙有没有受伤,或者说他想告诉沈阙能不能不要在做这些危险的事,可最终说出口的话却完全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我请你吃饭。”
沈阙眨了眨眼,像是没明白。
萧瑾峥又说了一遍:“我请你吃饭。你……你太瘦了。”
那天晚上萧瑾峥带沈阙去了那家面馆,店老板是一个温柔的女人,给他们二人满满的牛肉和辣蛋。
沈阙的眼神中始终保持谨慎,可看到面前的面条。那个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像一只被投喂了很多次却依然不太敢相信人类善意的流浪猫。
后来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萧瑾峥找了个“没人陪我吃饭”的借口,每周固定带沈阙去吃两顿好的,甚至有时候他还能捡到某个低血糖的小流浪猫。
沈阙渐渐不那么拘谨了,偶尔会主动说想吃什么,虽然说的都是一些便宜的东西,比如说学校后门的牛肉面、小吃街的煎饼果子。
沈阙忽然停住脚步,萧瑾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边柳树下站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手里捧着一束花,脸红红的。
那个男生走到沈阙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表白的话。沈阙站得很直,表情从惊讶变成礼貌的疏离,等对方说完,他轻轻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我喜欢女生。”
萧瑾峥站在旁边,手指蜷进掌心里,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他听见沈阙说“喜欢女生”的时候,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细碎的,尖锐的,扎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抽了大半包烟。他就应该远离沈阙,远离这段不应该开始的感情,可他…舍不得。
哪怕,以朋友的身份也好。
后来他开始决定创业,他本不想让沈阙参与进来,创业太苦了。
可就在他想策划案想的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沈阙敲开了他的宿舍门。
阳光落在他带笑的脸上,明媚的有些晃眼。
创业这条路真的很难,没有资金链,他的方案就无法实施,五十万,若放在以前可能就是一周的零花钱。
可现在为了这五十万,沈阙在工作之余又联系客户,又做兼职,甚至还要抽出时间给加班的他做饭。
DS创立之初,沈阙险些死在酒桌上。卫生间的地上满是他吐出的血,那副场景至今让萧瑾峥难以释怀。
这样的沈阙,自己如何能舍得放手。
那天之后,萧瑾峥就在想,如果沈阙喜欢女生,那就这样维持现状吧,能陪在他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