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缓和

沈阙在ICU里待了3天情况才稳定。这天阳光正好，沈阙缓缓地睁开双眼，却见一白茫茫的天花板，过于明亮的房间无不提醒这不是他家。

　　浓郁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明白这是在医院。

　　他那天实在没力气，却知道最后是萧瑾峥闯进了家。

　　沈阙缓了缓神，病房没人，胳膊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可才退烧的身体没有力气，险些摔下去。

　　“——小心！”一只大手稳稳地接住他，顺势让沈阙靠在他身上。

　　是萧瑾峥。

　　沈阙刚醒，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的嘴唇上靠着一个冰冷的东西——萧瑾峥拿着水杯让他喝水。

　　沈阙借着他的手，小小的抿了一口便喝不下了，推了推。

　　以为萧瑾峥能松开自己，却发现这人依旧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又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沈阙率先打破了平静。

　　“…谢……”

　　“心脏不好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沈阙紧抿着唇不说话。

　　“我不值得你信任吗，沈阙？”萧瑾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他很久以来就想问出的话。

　　“只是小事……”

　　沈阙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了几个字，毫无说服力。

　　最终只垂下眼帘，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瑾峥盯着他看了许久，那杯水还举在半空，最后被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阙的心仿佛随着声音被重重一击，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萧瑾峥自己怕他知道后觉得自己麻烦，怕自己不再被需要，怕萧瑾峥知道自己喜欢他…

　　怕说出来之后再也无法靠近。

　　“小事？”萧瑾峥的声音忍不住大了几分。

　　“沈阙，试着依赖我这么难吗？”

　　萧瑾峥把沈阙塞进被子，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你休息吧。”

　　沈阙面如死灰地看着萧瑾峥的动作，不敢说一句话。

　　知道房门被彻底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

　　又只剩下自己了。

　　沈阙闭上双眼，眼角悄悄溜过一滴泪水，划进枕头里彻底消失不见。

　　他做错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萧瑾峥果然不再主动开口。他甚至从未出现，只不过每次快到三餐的时候，沈阙打开病房门，门口总是会出现一个包装完整、干净的保温饭盒。

　　而这家价格不菲的私人医院里不会随意让外人进入。

　　刚开始沈阙以为是谁送错了始终不敢动，后来是护士告诉自己是送他来的朋友给他送来的，还调侃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沈阙一阵苦笑。

　　门口——

　　萧瑾峥看着沈阙应该是累了，又一次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的时候。

　　他的指节叩了两下医生办公室的门。

　　主治医师姓林，是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女人，抬头见是他，叹了口气：“萧先生，正好您来了，我刚整理完沈先生这几天的检查报告。”

　　林医生拿着手中的材料，翻开一页：“沈先生的心脏病还是比较严重的，最近一段时候应该出现了频繁发作的情况，这次高烧诱发急性心衰，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信号。他需要长期抗凝，并且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如果再发作一次……”

　　她没说完，但萧瑾峥的手指收紧了。

　　“还有，他的胃绝对不可以喝酒，更禁辛辣寒性刺激的食物，还有一些其他的注意我都写在病志里了。”

　　林医生合上病历，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萧先生，我做了二十年心内科医生，见过很多病人，但像沈先生这样，把全身器脏都拖到临界点才送来的，不多。他至少有三份不同的体检报告，都建议他住院系统治疗，可他从未有过住院记录。现在情况甚至愈演愈烈。”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萧瑾峥盯着桌上那本磨损的病历封面，上面贴着五六张不同医院的便签条，每一张都写着“建议住院”。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治疗方案麻烦您发我一份，所有用药，所有复查时间，所有——注意事项。”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另他意想不到的人。

　　沈阙拿着保温饭盒，病号服包裹着瘦弱的身躯，笑着对他说：“萧总，汤很好喝，晚上可以再来一些吗？”

　　萧瑾峥站在门口，那声"萧总"像一根细针刺进他绷了太久的神经里。

　　沈阙还在笑，如往常一样，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总是让人觉得安心。

　　保温饭盒被他抱在怀里，手指扣在盒沿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好。”萧瑾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晚上给你炖银耳汤。”

　　沈阙点点头，侧身让他过去，两人的肩膀擦过时萧瑾峥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沐浴露的香气。

　　从那天起，沈阙开始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等萧瑾峥过来。

　　有时萧瑾峥晚来几分钟，他就拿着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乖乖地等着。

　　萧瑾峥出来时总能看到他低着头，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打过来，把他本来就薄的耳廓照得透出淡粉色的血管。

　　萧瑾峥把餐食递过去的时候，沈阙会仰起脸说一声谢谢，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似乎那天之后，沈阙似乎在哄他或者说……在尝试着往外伸出自己的触角。

　　就如同萧瑾峥说的那般——尝试着依赖他。

　　沈阙被强制留在医院进行治疗，萧瑾峥这天把办公用的笔记本电脑带进了病房。

　　沈阙午睡醒来看见他坐在窗边的小茶几前敲键盘，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头微微蹙着，领带解开了挂在椅背上。

　　沈阙没出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

　　这样萧瑾峥会满意吗？

　　沈阙的意识渐渐飘散，他梦见了好久未见的父母。

　　“沈阙！为什么小乐会受伤！”

　　“妈…不是我……”

　　萧瑾峥看着沈阙的安静的睡容，快速回完邮件，端起凉透的咖啡打算喝一口。

　　“妈……”

　　萧瑾峥听到沈阙在梦里小声地叫着“妈妈”，是想母亲了吗？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从床头监控器上炸开，红色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心率从93短短几秒内骤升到160。

　　沈阙蜷在被子里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呻吟，手指攥紧了胸口的衣料。

　　萧瑾峥手里的咖啡杯"啪"地摔在地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他的裤脚。

　　他已经扑到了床边，急忙按呼叫铃，一把按住沈阙的肩膀：“沈阙！沈阙，看着我！”

　　沈阙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一下又勉强聚起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

　　“萧……”

　　萧瑾峥的手在发抖，他用力按住床头的呼叫铃，按了一次又一次，嗓子劈了似的喊：“医生！来人——！”

　　沈阙的手从胸口挪开，攥住了萧瑾峥的袖口。那只手冰凉，指头像枯枝一样扣在他手腕上，用力到萧瑾峥能感觉到骨节的硬度。

　　“别……”沈阙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嘴角却还牵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我……没事……”

　　“别说话了！”萧瑾峥的眼睛红了，另一只手覆上去，把他冰凉的拳头整个握进掌心里，“沈阙，你要是敢——”

　　护士推着抢救车冲进来，林医生紧随其后，一把拉开萧瑾峥：“家属让开！”

　　萧瑾峥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掌心里还残留着沈阙手指的温度。

　　他看着护士给沈阙扣上氧气面罩，看着林医生推了一针透明的药液进静脉留置针，看着那刺眼的红色逐渐降低。

　　监控器的警报声终于停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沈阙微弱却平稳下来的呼吸。

　　林医生直起身，回头看了萧瑾峥一眼，压低声音说：“情绪波动诱发的心律失常，他刚才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萧瑾峥愣了一秒，缓缓摇头。

　　他站在墙角，裤脚上还沾着咖啡渍，领口歪着，头发散了一绺在额前，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阙的手上，那只手此刻还虚虚地张着，五指保持着刚才攥住他袖口的姿势。

　　——他晕过去之前，做了梦。

　　萧瑾峥闭了闭眼，走过去重新握住那只手，这一次他握得很轻很慢，像捧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瓷。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沈阙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