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
沈阙有种掉入冰窖的错觉,身上的睡衣已被冷汗浸湿,只剩下极致的冷。
胸腔里那顆总是扰人的心脏又一次不听话,像被人攥住又松开,时不时地窜过一阵细密的、针扎似的刺痛。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身吃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睡一觉就好了。
晚上7点,车子停在沈阙公寓楼下时,萧瑾峥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窗帘紧闭。
不知什么习惯,沈阙总是爱把窗帘拉得紧紧的,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掏出手机给沈阙打了个电话,嘟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那种没来由的慌张猛地攥住了他。
他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电梯,上升过程中的每一秒对于他来说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到了沈阙家门口,他用力拍了两下门。
“沈阙!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看门锁——试着按了一串数字。
0109,“密码错误。”不是沈阙的生日。
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输入另一串数字,0418,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那是他的生日。
萧瑾峥来不及多想,推门进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灯没开,只有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微光。
他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沈阙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摘掉眼镜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青,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侧。
被子底下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侧蜷着,左手死死压在心口的位置。
萧瑾峥几步跨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当他不可置信地想要再试探一下的那一瞬,沈阙的眉头猛地拧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左手更紧地按住了心脏的位置,呼吸陡然变得又浅又急。
床头的柜子上扔着半盒拆开的退烧药,旁边有一杯已经冷透了的水,水面上落了一粒药片的碎末。
地上还有一些不明白色药片,像是挣扎中散落一地。
“沈阙,醒醒。”萧瑾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明显的紧绷和慌乱。
他轻轻拍了拍沈阙的脸颊,触手的热度让他后脊窜过一阵凉意。
“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在乎一下自己!”
沈阙的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晃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萧瑾峥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吵。”
尾音刚落,他的眉头再一次紧紧皱起,整个人僵了一下,右手从心口松开又攥紧,胸口的起伏变得凌乱而短促。
萧瑾峥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沈阙的情况绝对不是普通的发烧。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烧死在这儿?”萧瑾峥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自己都没察觉。“走,我们去医院。”
他弯腰把沈阙连着被子一起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叫救护车。
沈阙被他一带,整个人几乎是脱力地栽进他胸口,呼吸更是急促切凌乱。
突然,靠在萧瑾峥怀里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左手倏地攥住了萧瑾峥前襟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颤,喉咙里逸出一声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他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像是一只仰天挣扎的鹤
“沈阙!别睡!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沈阙实在没有力气。
回应萧瑾峥的只有一阵陡然变调的、紊乱的呼吸声,像是想喊疼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不及了!
萧瑾峥想起地上的药片,药瓶呢?
他弯下腰,顺着药散落的方向看向床底,果然有一个药瓶,他拿了起来。
上面写着“酒石酸美托洛尔”几个字!
这让萧瑾峥的大脑一片空白——是治心脏病的药!
“沈阙,张嘴。”他拿起一粒药,带着一种他没察觉到的恐惧,“你把这个含住,不要咽,听见没有!”
沈阙的眼皮动了动,睫毛底下洇着一层湿意,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药物在救护车来之前起了效果,沈阙的呼吸总算有了平稳的迹象。
萧瑾峥微微松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他,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沈阙,哪怕我们只做朋友,你也可以依赖我。”
哪怕有一天,你有了喜欢的女孩,我也希望你可以依赖我。
沈阙没有听见,他睡得很不安稳,额头抵着那一片温热的、干燥的布料,左手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下的地方。
急诊室的夜晚总是不那么平静。
萧瑾峥紧跟在推车旁边,直到护士在急诊室门口伸手拦了他一下——“家属外面等。”
他被迫停下脚步,就在门快要合上的那一瞬,他猛地往前跨了半步,一把攥住走在最后那位大夫的白大褂袖口。
大夫回头看他,眉心微拧,刚要开口说什么,萧瑾峥就抢了先。
他的声音又低又急,绷着的那根弦随时要断:“他心脏不好……这是他落在地上的药”。
萧瑾峥把药塞到大夫手里,顿了一下,“…麻烦你们重点查一下他的心脏。”
大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点了一下头,抽出袖子转身进去了。
急诊室的门在他面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萧瑾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
他还能感受到掌心残留的热度——那是沈阙的还在滚烫的皮肤,像一块烙铁印在他皮肤上。
等待的时间里他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又按灭,按灭了又按亮。
屏幕上显示晚上八点十七分。从他冲进沈阙公寓到现在,才过去一个多小时,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检查单。
萧瑾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医生先说话了。
“你是沈阙的什么人?”
“朋友。”萧瑾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家里没人在这边,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斟酌过的迟疑:“沈阙有心脏病,你知道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急诊大厅的嘈杂像隔了一层水幕,嗡嗡地响在很远的地方。
萧瑾峥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他四肢发麻。
“什么?”
“医院病历上有记录,他应该之前在我们医院就诊过。”医生把单子翻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我们刚才做了心电图,ST段有改变。他这次高烧引发的心肌负荷过重,如果再晚来半个小时……”
医生没把话说完,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来的更重。
萧瑾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耳膜上,又重又沉。
“…他现在…”
“还在发烧,先在ICU里观察一晚上,稳定了才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说完,医生便走了。
萧瑾峥靠着墙慢慢滑下去,重新坐回那张塑料椅上。
椅面冰凉,透过裤子布料渗进皮肤里。
他把脸埋进手掌中,呼吸粗重而紊乱。
沈阙。沈阙。他在心里反复念这个名字,每一遍都像在舌根底下含着一块碎玻璃。
为什么自己从来都不知道他生了这么严重的病,为什么他要遭受这么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