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墟之后

晏叙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里醒过来的。

鼻尖先闻到的，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而是干冷干冷的雪气，混着一点烘过太阳的洗衣液香气。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儿童房熟悉的天花板，淡蓝色的墙纸上印着几朵卡通云。八岁的身体有些单薄，手腕细得可怜。他缓缓坐起身，指尖掐进掌心，直到传来清晰的痛感。

不是梦。

他真的重活了这一世。

前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晏氏集团崩塌、父母车祸身亡、家业尽毁，昔日挚友纷纷倒戈。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陪着他的，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他记得她身上带着伤，却总是在他最冷的时候，蜷进他怀里，用残破的体温为他取暖。他给她取名“采采”，因为她总是怯生生地用爪子“采”他的衣角，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否还有善意。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能熬过去。在债主砸门的那个夜晚，采采为了护住他，被一脚踹飞，撞在墙角，再也没有站起来。而他，也在不久后，心如死灰地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狼狈的一生。

晏叙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还是属于小孩子的清脆，却透着一股浸透了寒意的沉哑。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重新活过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恐慌。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父母还在，家业未倒，仇人尚在，这些都不足以填补他心底那个巨大的黑洞。那个黑洞，是因采采的离去而形成的。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跌跌撞撞地冲向客厅，冲向从前采采常待的角落。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阳光照在昂贵的红木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没有回应。没有那声熟悉的、带着睡意的“喵”，也没有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沙发底下探出来。

晏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他重生了，回到了八岁。这一年，采采应该……还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还没被他捡到，或许已经流浪在街头。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起来——找到她。

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他都要找到她。把他前世欠她的那一路温暖，连本带利还回去。这是他重生归来，除了护住晏家之外，唯一的、也是最强烈的执念。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沈青禾探进头来，见他醒了，温柔地笑了笑

恩人的女儿。

晏叙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前世，就是那个被父母好心收养的“恩人之女”，联合外人坑害晏家。而那个真正的、需要被保护的恩人之女，却被他们一家掉包，扔进了孤儿院，受尽欺凌，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到。

那是他的恨。

而采采，是他的念。

晏叙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属于八岁孩子的平静，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寂。他站起身，动作熟练地开始穿衣。这一世，他要护住晏家，要手刃仇敌，更要……找到那只陪他赴死的小猫。

他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这温暖是虚假的，只有找到采采，他心底的那块空洞，才能真正被填满。

下楼时，晏望津已经在餐厅看报纸。见晏叙下来，他放下报纸，拍了拍他的肩膀：

晏叙应了一声，目光却已飘向门外纷扬的雪花。那漫天洁白，让他想起了前世采采死后，他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尸体，也想起了她身上那点微弱的、却支撑他走过寒冬的体温。

采采，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