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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温

马拉申科的异世界回忆录

阿拉斯加号在遗迹外围的深海中悬停了整整一天。凯特把声呐阵列切换到被动模式,米尔卡在加密频段里持续监控着加坦杰厄的移动轨迹,战术人形在鱼雷舱和轮机舱之间来回巡逻。整艘艇上安静得只剩下螺旋桨轴承的低沉嗡鸣和通风管道里循环空气的细微哨音。这是战斗前最后的休整时间。凯特在舰长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把从遗迹里带回来的声呐扫描数据逐帧回放,比对石碑铭文的翻译稿,在航海图上标注出加坦杰厄最可能经过的浅海航道。她的猫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搭在座椅扶手上没有晃。她在做战斗准备的时候从来不喵。

中午过后她把所有数据整理完毕,上传到沃克的加密战术网络,同步给了滨海基地的米拉。然后她把舰长室舱门推开一条缝,朝走廊里喊了一声“面瘫俄军,咖啡”。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次喊完这句话大概过几分钟,马拉申科就会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一杯是她的,不加糖,不放蜂蜜,纯黑咖啡,用她从关岛基地带来的那个磕掉了一小块釉的旧马克杯。另一杯是他的,斯里兰卡红茶,用他在舰长室储物柜里翻出来的一个苏联军用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星。但他这次没有来。

凯特把数据平板放在操作台上,站起来朝走廊走去。她在轮机舱找到了他。马拉申科正蹲在辅助动力装置旁边,把那个坏了好几天的轴承座整个拆下来,零件按大小顺序排列在维修台上。他左臂的弹性绷带卷到手肘,右手机油黑得看不见皮肤本色。凯特靠在舱门框上,把口香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猫耳朵朝他的方向微微偏转。她说她在舰长室里叫了咖啡,他没有来。他头也不抬地说轴承座快装好了,装完就去煮。她说这不是舰长的命令吗,乘客不应该服从舰长吗。他把最后一个滚珠推进轴承座,用抹布擦掉手指上的机油,站起来说舰长没有下命令,舰长只是说“面瘫俄军,咖啡”,这不是命令格式,是请求。她说那她重新说一遍,以舰长的身份命令他煮咖啡。他看着她,说舰长命令他煮咖啡,他服从。但他想在煮咖啡之前先问一个问题——她今天早上在遗迹数据里标注加坦杰厄的航迹时,把浅海航道所有可能经过的沿海村庄全部圈了出来,然后用红笔在旁边写了“必须在它到达前干掉它”,写完之后她把那页纸对折了,放进了抽屉最底层。他想知道她在对折那页纸的时候在想什么。

凯特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看到了那页纸,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她把口香糖换到右边腮帮子,说她在想如果她失败了,那些村庄会变成海底废墟,就像遗迹里的壁画一样。持光者没能救下她的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封印。那页纸上写的那些村庄——那里有渔民有农民有小孩,他们和关岛基地那些吃她烤焦汉堡肉饼的年轻士兵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潜艇和声呐,也没有一个会在咖啡机上加猫爪印的舰长。她说这就是她当时想的,然后她把那页纸对折放进了抽屉,因为不想在制定作战计划时看到它,看到它会影响她对鱼雷散布精度的判断。所以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但还是要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马拉申科拿起维修台上的抹布慢慢擦掉手指上残留的机油。他擦了很久,久到每一根手指的每一道指节都被擦过一遍。然后他说在东部矿区前线有一次战斗前,他在地图上把所有可能会被炮火误伤的村庄圈了出来,然后在旁边写道必须在天亮前夺下高地,否则那些村庄会变成第二个矿区。那场战斗打赢了,高地夺下来了,村庄保住了。但后来战争结束他回到矿区,院子没了,苹果树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圈了那么多村庄,却没能圈住自己的家。所以看到她圈那些村庄时,他想她大概也是用同样的力气握着笔。

“我问你这个问题不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想告诉你——你圈那些村庄的时候我看到了。没有人看到我在地图上圈那些村庄,但有人看到你的。所以这次不一样。这次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阿拉斯加号,有米尔卡,有我。”

凯特没有说话。她把咖啡杯放在维修台上,把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口香糖纸剥开糖衣塞进嘴里,然后伸手拉住他手里那条被机油染黑的抹布一角,低头用指尖抹掉他手背上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机油。指腹碰到他手背上那些冻疮疤痕和弹片划痕,没有收回手,只是抹完那片油污后把抹布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维修台上,说抹布脏了换一条新的,她舰长室里有干净抹布,之前从轮机舱顺走了好多条放在储物柜里一直没还。他问为什么要顺走抹布。她说是为了让他去拿——每次他在舰长室找东西,她就能多跟他单独待几分钟,不用在走廊里假装偶遇,不用在轮机舱里用尾巴扫他后颈,不用在声呐室里拿花生酱换他那些又酸又咸的腌黄瓜。她就是想在一个有咖啡香味、有猫爪印的舱室里,安安静静地跟他说几句话,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

“现在你有理由了。你的抹布脏了。去舰长室拿新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摘下沾满机油的围裙放在维修台上,走出轮机舱。凯特跟在他身后,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圈。然后舰长室里,她靠在她那张被猫爪印凹痕压出弧度的舰长椅背上,把口香糖换到右边腮帮子,看着他走到储物柜前。他的手指还带着机油的痕迹,拉开储物柜时在把手边缘留下一道极淡的暗色印记。他蹲下来翻找抹布的时候动作很慢,和她每天检查声呐屏幕上的猫爪印一样慢。她忽然开口说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能在储物柜里找到抹布吗,因为她在他来之前就先把抹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确保他一拉开门就能看到。她的储物柜从来不会乱,从来不会找不到东西,但每次他来都能找到抹布,是因为她提前把其他东西全部塞到了后排。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抹布,站起来转身看着她,说他早就知道了。她愣住了,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来舰长室借扳手。你的储物柜里工具排列方式不对——常用的在最里面,不常用的在最外面。你是故意把扳手藏在后排,让我多找一会儿。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不想拆穿你,因为你在轮机舱里每次用尾巴扫我后颈时,耳朵也会竖起来。”

凯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尾巴在身后炸成一团毛球,整个人从舰长椅上弹起来后退了一步撞在操作台边缘,手肘碰到了折叠桌上那只她折了放在桌上的口香糖纸鹤,纸鹤在桌上转了半圈滚到桌沿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攥在掌心里。她说这不公平,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出糗,从轮机舱到舰长室糗遍了全艇。他说他没有故意不说——他以前不敢在乎任何人,不敢承认任何人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他失去过所有人,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发现自己想在乎一个人都会先把那个念头按回去,告诉自己这只是战术配合,不是感情。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在三万米高空把弹射座椅留给了卡佳,在魔力核心里用手雷炸碎了触手,因为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也不想再假装不在乎任何人。

“所以当你问我每天给你煮咖啡是因为关心你还是因为你是舰长我是乘客时,我没有办法用一个简单的词回答你。因为不是关心,也不是职责。是每次你喝完咖啡耳朵竖起来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她一个人在这艘潜艇上待了这么长时间,声呐室里只有战术人形陪她说话,她还能每天元气十足地在广播里喊‘现在是战时状态喵’,还能用尾巴扫别人的后颈,还能把抹布提前放在储物柜里。她明明那么怕一个人待着,却从来不抱怨,只是在每次深夜值班时故意把咖啡煮出机油味,让那股味道替她说‘我还在这里’。所以不是关心,也不是因为你是舰长。是因为你让我觉得——在这个世界,有人和我一样。”

凯特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被她接住的口香糖纸鹤,纸鹤翅膀上沾了她手心里渗出的薄汗,把糖纸的颜色染深了一小片。她说这件事不能让米尔卡知道——她每次在他面前出糗,米尔卡都远程转发给米拉,米拉再转发给沃克,沃克再加密存档。说着抬手指向他口袋里的光棱镜:“沃克,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沃克沉默了片刻,说道本系统只记录战术数据,刚才那段对话不属于战术范畴——但米拉说“收到,会记录在案”。米拉的加密频段已经接通很久了。米尔卡在门外用平稳语调说它一直在转播,娜塔莎刚才说猫耳娘居然会哭,偷腥猫三号也要排队。她听后把脸埋在手心里发出了一声听不出是哭还是笑的闷响。

马拉申科说,排队可以——但她的位置是特殊的。她会用尾巴缠他手腕,会把花生酱留给他,会把抹布提前藏在储物柜,会在每次深夜值班时故意把咖啡煮出机油味。她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她是一个人在深海里开了很久很久潜艇之后,第一个让他觉得有人和他一样的人。所以不用排队。

凯特的猫耳朵在指缝间抖了抖,从手心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然后开口:“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可以在别人面前出糗的机会。我以前出糗只有米尔卡看,现在多了一个你。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记住了。不准反悔。反悔的话我就把你的红茶换成机油味的。”他点了点头。她松开捂着脸的双手,把那只口香糖纸鹤放在他的掌心里,说这是凭证,弄丢了要赔——赔一罐斯里兰卡红茶叶,不准用苏联军需品抵账。

一颗名为太阳的星星
一颗名为太阳的星星

现在没人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