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救生艇在遗迹核心区的广场边缘悬停,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石碑上那些被海水侵蚀了上万年的壁画。凯特把航速降到最低,让救生艇沿着石碑基座缓缓绕了一圈。她的猫耳朵在隔音耳罩下面微微转动,尾巴搭在座椅扶手上,没有晃。
“沃克,石碑上的铭文全部翻译完了吗。”马拉申科坐在后排武器操作位,APS水下突击步枪横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机械臂操纵杆上。
“全部翻译完成。石碑铭文记载了深海文明从繁荣到毁灭的完整历史,以及加坦杰厄被封印的详细过程。封印法阵的坐标已标记在海图上。根据铭文描述,封印之间位于石碑正下方,入口被石碑基座的一层假石板覆盖。建议使用机械臂移开石板。”沃克的声音在艇内通讯频道里响起。
凯特把操纵杆推到一侧,机械臂从救生艇外壳展开,液压关节在深海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鸣。金属爪扣住石碑基座边缘的石板,缓慢地将其移开。石板下方露出一个垂直向下的方形竖井,井壁刻满了和石碑上相同类型的楔形铭文,每一道笔画都在探照灯光柱下泛着极淡的暗紫色荧光。竖井很深,光柱照不到底。
“这个竖井的深度超过救生艇的最大潜深。但井壁上的铭文还在发光——封印法阵还在运转。”凯特把声呐切换到主动模式,一束高频声波脉冲打入竖井深处。回波在屏幕上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竖井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暗紫色的魔力核心,核心周围是一圈仍在缓慢旋转的封印法阵光环。
“封印还在运转。但核心的能量读数很低——低到只能维持法阵自身的旋转。它已经熄灭了。”米尔卡的声音在加密频段里响起。
“熄灭的意思是……”凯特没有说完。
“意思是封印法阵的能量来源已经耗尽。那颗核心是深海祭司的心脏——持光者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精华注入封印核心,用心脏的魔力回路维持法阵运转了上万年。现在心脏熄灭了。封印已经破了。”沃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救生艇里安静了片刻。凯特把声呐探头收回,操纵救生艇缓缓下降,探照灯的光柱沿着竖井井壁一层层往下照。井壁上的铭文越来越密集,从最初的楔形符号逐渐过渡到更复杂的象形文字,再过渡到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文字系统——不是深海文明的通用语,不是魔族的古代魔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每一笔都像是用指甲直接刻进石头里的符号。这些符号在救生艇下降时闪烁着极微弱的暗紫色荧光。
“这些是初代封印法阵的公式——是持光者亲手刻上去的。她把整个封印法阵的完整蓝本全部刻在了井壁上。这相当于是把钥匙留给了后来者。”沃克将井壁上的铭文逐行扫描,翻译成通用语投射在凯特和马拉申科的战术投影上。铭文内容是一套完整的封印法阵操作手册,包括如何注入魔力、如何校准法阵频率、如何在封印核心熄灭后重新激活备用能源。最后一段铭文刻在竖井底部,探照灯的光柱照亮了穹顶空间的全貌。
穹顶空间比他们在声呐回波里看到的更大。整个空间呈正圆形,直径至少有两三百米。穹顶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法阵纹路,从中心向四周辐射,每一道纹路都曾经是流动的暗紫色魔力,现在全部暗淡了,只留下石头本身的灰白底色。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暗紫色的魔力核心,体积比T-34的发动机缸体还要大一圈。核心表面布满裂纹,内部曾经涌动过的暗紫色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只剩最后几缕极细的紫色光丝在裂纹深处微弱地游动,像一颗停止跳动后还在缓慢释放残余电量的心脏。
核心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石棺。石棺的棺盖由整块玄武岩凿成,表面刻满了和穹顶相同的封印法阵纹路。但棺盖已经碎裂了。不是自然风化,不是海水侵蚀,是从内部被某种巨力撞碎的。碎石散落在石棺周围,最大的几块碎片有半个人那么大,断面平整,能看到封印法阵纹路从表面一直延伸到石材内部,在断裂处戛然而止。石棺内部是空的。
“加坦杰厄已经不在这里了。”凯特把探照灯光柱对准石棺内部照了片刻,然后调转光柱,扫过穹顶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墙角散落着几只已经死去的变异鱼,头部甲壳被从内部击穿,伤口边缘残留着和加坦杰厄壁画上触手纹路完全一致的暗紫色魔力灼烧痕迹。她看到那些灼烧痕迹,把光柱又调回石棺碎裂的棺盖上,“它撞碎石棺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它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用触手清理了周围的空间,把那些变异鱼从角落里拖出来一个一个杀死。这不是捕食行为,是报复。它在封印里被困了上万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离自己最近的活物全部杀光。”
“按照它的移动速度和方向,它正在朝大陆架前进。预计将在短时间内进入浅海区域,届时沿海所有城市都将暴露在它的攻击范围内。”沃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凯特盯着声呐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上升的庞大信号,把口香糖用力嚼了好几下。然后她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下阿拉斯加号的通讯频道,猫耳朵朝前方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缓慢而稳定地左右摇晃。
“阿拉斯加号,这里是深潜救生艇。我们找到封印之间了。加坦杰厄已经不在里面。石棺是空的,它正在朝浅海移动。把所有鱼雷管注水预压,准备战斗。我们就是来做这件事的。”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要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救生艇在返航途中被变异鱼群围攻。这些鱼的体型比之前入口处那几只更小更灵活,数量更多,头部甲壳变异出锋利的锯齿边缘。其中一只从侧面撞击救生艇左舷,甲壳的锯齿边缘在耐压壳上划开一道半米长的裂缝,海水喷涌而入。凯特用机械臂抓住那只鱼的尾鳍狠狠甩出去,但裂缝太多,艇壳焊缝已经承受不住连续撞击。她一边用应急密封胶堵住裂缝一边骂了句“喵了个咪的这艘艇用了这么久都没大修过”。
后排的马拉申科松开武器控制面板,把一个从座椅下方抽出来的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然后屏住呼吸把自己那套潜水服的内循环阀开到最大,操纵救生艇以最快速度冲进阿拉斯加号的回收舱。回收舱内的海水在几秒内排空,他拉开舱门,单膝跪在防滑地板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刚才他把氧气面罩让给了凯特,自己吸入了不少舱内废气。
凯特蹲在他旁边用力拍他的后背,尾巴不安地左右甩动。她没说话,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狼狈。从三万米高空坠海他都没皱一下眉头,但刚才他在救生艇舱里屏住呼吸同时操纵机械臂和鱼雷管,把面罩扣在她脸上时手指和平时修咖啡机时一样稳,可现在他的呼吸频率高得连心电监护仪都要报警。他缓过来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他说你在遗迹里说过,早知道就早点告诉他了——要告诉他什么。
她用手扇着发烫的脸颊站起来快步朝舰桥走去,尾巴在身后炸成一团黑色的毛球。走出几步甩下一句那是你以为我们要死了的时候说的胡话不算数。米尔卡蹲在回收舱门口舔爪子,提醒道她的心率刚才又升高了,比修咖啡机那次更高,也比在轮机舱被他说“没不喜欢你”时更高。凯特头也不回地喊道:“不准记录!这条不准转发给米拉!”米尔卡把尾巴绕到脚边,语气平稳地说已经记录了,而且米拉说“收到”,让她继续观察。它现在完全理解父亲每次给母亲发通讯前为什么要删掉大半内容了——因为宿主们说的每一句胡话都得替他们保密,但母亲又什么都知道。
凯特在阿拉斯加号上独自待了很久,久到她把每一个舱室的每一颗螺栓都摸过一遍。但遗迹外围那个舱室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不想进,是每次深潜巡逻路过时都会对自己说下次吧,然后再把航速推到极限从旁边绕开。舱室里有一具残骸,穿着和她同款的美国海军潜水服,头盔上的编号牌已经锈得看不清,身边散落着一些遗物:一把多功能求生刀,一个早已停止运转的声呐信标,一本用防水袋密封的日记。日记写了很久,前半本是工整的航海记录,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和坐标;后半本字迹变潦草,页角被反复翻折留下深深的折痕。最后一页写着:
“我找到了封印。但我打不开它——我没有钥匙。钥匙是两个人的魔力回路,一个来自冰系血脉,一个来自深海。我不是钥匙,我只是来开门的。但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如果有人读到这些,请替我完成我没做到的事。另外,告诉我的猫,那只我从关岛基地带到潜艇上的小黑猫,告诉它我每天都有按时换猫砂。虽然它只是一只猫,听不懂这些。”
凯特在残骸旁的石阶上坐了很久,把日记本合上放进防水袋,站起来时转向米尔卡的方向:“你以前认识他吗。”
米尔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有给它起名字,只是叫它“猫”。后来它给自己起了名字叫米尔卡,但一直没有告诉过她,是因为怕她觉得它不忠诚。
凯特把手按在米尔卡蹲着的操作台上,看着它琥珀色的竖瞳:“忠诚不是只记一个人的名字。忠诚是你每天都按时给他开罐头,开了很久很久,然后罐头没了,你又遇到一个新的人,她用花生酱换了你的罐头。你不是背叛他——你是替他继续活着。米尔卡。这是你的名字,从我认识你第一天我就这么叫你。他没有给你起名字,但他每天给你换猫砂。所以你的名字是他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也是他留给我唯一能继续用的东西。所以我会继续叫你米尔卡。这是你的名字,也是他的遗言。罐头以后我来开——我是你宿主,这是宿主的职责。”然后她转过身率先朝救生艇走去,恢复了元气语调:“走吧喵。带我去见你妹妹和公主殿下——等把大章鱼干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