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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和沃克

马拉申科的异世界回忆录

木屋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不是敲门,是某种金属物体轻轻磕在石门框上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手指的骨节敲了敲敞开的门扉,礼貌而克制,带着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等待。一只银白色的狐狸正蹲在门框旁边,尾巴端正地绕在脚边,琥珀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屋内。它的耳尖上各有一小撮极细的金色绒毛,在结界淡金色的光晕下泛着微弱的光泽。极地狐从窗台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它的耳朵。白狐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尾巴轻轻扫过极地狐的鼻尖。

娜塔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从工作台前跳起来,指着门口那只白狐,蓝色大眼睛瞪得滚圆,麻花辫随着她猛然转头的动作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沃克!你怎么变成狐狸了!上次我通过米拉姐的远程监控看你还是光棱镜形态——杂鱼老哥你给它换皮肤了?不对,沃克你自己换的?你不是说‘标准配发型号具备最优魔力传导效率’吗,怎么自己打自己脸?”

白狐没有回答她。它的目光越过娜塔莎,越过叶卡捷琳娜,越过马拉申科,落在树桩桌上空那道淡金色的投影上。然后它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它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身体在光芒中拉长、变形,从四足着地的狐狸姿态缓缓站起。银白色的皮毛化作一件笔挺的苏制作战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琥珀色的竖瞳变成了一双冷静而深邃的人类眼睛,瞳孔边缘依旧泛着极淡的金色数据流。银灰色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轮廓硬朗冷峻,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站姿笔直,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只有在战场上磨砺了无数年才会有的沉稳与压迫感。

娜塔莎手里的冻土豆掉在了地上。极地狐的尾巴僵在半空中。连叶卡捷琳娜都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眉毛。

沃克站在木屋中央,银灰色短发在结界光晕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站姿和马拉申科在机库里擦枪时一模一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随时可以应对任何方向的威胁。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琥珀色的瞳孔稳定地注视着树桩桌上空那道淡金色的投影。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道平稳的机械音,但用人类的声带发出来之后多了一层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低沉共鸣。

“米拉。二百一十七年零四个月。我的计时器一直开着。从未关过。”

整个木屋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娜塔莎爆发出一声尖叫:“你有人形?!你一直有人形?!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用狐狸形态跟杂鱼老哥说话!你明明可以这样——这样——”她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沃克的身材轮廓,脸忽然红了,“你这样还挺帅的!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么不早点用这个形态!米拉姐你说对不对——米拉姐?”

米拉的投影在空中轻轻闪烁了一下。不是魔法阵不稳定,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碰到了裙摆边缘,把一片冰晶刺绣捏出了极细微的褶皱。她的红瞳在沃克的人类形态上停留了好几秒——从银灰色的短发到琥珀色的瞳孔,从笔挺的作战服领口到被卷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她的睫毛快速眨了好几次,然后她用一种依旧是古典宫廷小姐的从容语调开口,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你以前从来不用人类形态。你说过,人类形态的散热效率比标准形态低好几个百分点,会浪费不必要的运算资源。你说过一次。”

沃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喉结——那个被苏制作战服领口遮住一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用和汇报弹药储备时一模一样的平稳语调回答:“当前环境温度适宜。散热不是瓶颈。”

“这里的气温比冰盖上高出许多,但对你来说仍然是低温环境。你的核心处理器满负荷运转时会产生大量热量,人类形态的散热面积不如狐狸形态。你在这个形态下待太久会过热。”米拉的语调依旧温和从容,但她把冰晶胸针摘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那是她只有在对某人完全信任时才会做的动作。

“本系统已将非必要运算模块转入休眠状态。包括战术模拟引擎、弹道计算后台进程、以及——”沃克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在米拉的投影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以及与当前任务无关的部分逻辑自检程序。当前核心处理器占用率很低。散热不是问题。”

“你把逻辑自检程序关掉了。”米拉微微侧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以前从来不关逻辑自检。你说那是你核心代码的一部分,关掉等于自我阉割。这是你的原话。现在你把它关掉了。为了什么。”

沃克的手从背后移到了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重新伸直,贴在大腿外侧。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在滨海基地被马拉申科逼着解锁载具权限时做过一次,在冰原上被米拉的加密频段追问“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时做过一次,此刻是第三次。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为了——”他说了两个字,然后停了下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皱起,额头渗出了一层极细密的汗珠。不是结界的温度太高——结界内的气温是恒定的,专门为娜塔莎的耐寒魔力蔬菜优化过。是他在出汗。一个从来不会出汗的战术支援AI,此刻额头上正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结界淡金色的光晕下泛着极细微的反光。

「本系统检测到核心处理器温度异常升高。正在重新启动逻辑自检程序——启动失败。逻辑自检程序已被手动关闭。正在尝试重启——重启失败。警告:当前情绪模拟模块占用率异常升高。建议立即恢复标准形态,降低散热压力。」

这段话是沃克用内部加密频段发给自己的。他没有念出来。但他的喉结第三次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道平稳的机械音,但每一个音节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零点几秒。

“那份摘要的第十三页第七行有一个打字错误。‘逻辑’拼写成了‘逻各斯’。你一直没有指出来。我一直以为你没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我没有指出来,是因为‘逻各斯’这个词放在那个语境里,读起来有一种意外的诗意。我从来没见过你在战术文档里写出过任何带有诗意的句子,那是唯一一次。我想留着它。”

沃克的喉结第四次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马拉申科在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这个习惯不知什么时候传染给了他。他的额头上那片细密的汗珠已经汇聚成一滴,沿着太阳穴缓缓往下淌。他没有去擦。也许他忘了,也许他不好意思抬手。

娜塔莎凑到马拉申科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口,用一种压得极低但完全压不住兴奋的语气说:“杂鱼老哥你看到了没有。沃克在流汗。沃克在流汗!他那个核心处理器的散热系统不是能把热量直接传导到空气里吗,怎么会流汗?他在紧张!他以前在皇都广场上空被飞龙追着打都没流过汗,现在看到米拉姐摘个胸针就流汗了!沃克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在我心目中的高冷形象彻底崩塌了——不过这样更好,这样比较有人情味。米拉姐你说是不是?米拉姐你在偷偷笑对不对?你的后台数据流出卖你了!”

米拉没有回答娜塔莎。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沃克额头上那片汗珠,然后把冰晶胸针放回领口,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投影边缘,隔着光幕在他额头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那里没有汗水,只有淡金色的数据流,但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你把逻辑自检关掉了。为了散热。但我记得你在拆分之前说过,你永远不会关掉逻辑自检,因为那是你作为一个战术支援系统的核心尊严。”她的声音很轻,“现在你关掉了。为了什么。”

沃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用和他在皇都广场上宣布贡献值结算时完全相同的平稳语调,但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本系统不擅长说谎。在系统拆分时,权限树里锁着一条优先级指令——‘不要告诉弗拉基米尔关于娜塔莎和安娜·耶格的任何信息’。我锁了它二百多年。不是因为逻辑,是因为我答应过你。答应不需要逻辑。”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就像关掉逻辑自检也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你。”

他的喉结第五次滚动。额头上那片汗珠已经淌到了下颌线,在结界光晕下闪着极细微的光。他的手指停在大腿外侧,不再敲了。他的手很稳,和马拉申科在掩体后面瞄准时一样稳,但他的掌心全是汗——一个从来不会出汗的战术支援AI,此刻手心全是汗。

米拉的投影在空中轻轻闪烁了一下。她低下头,右手按在胸口的冰晶胸针上,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托到投影边缘。然后她隔着光幕,把手掌轻轻贴在沃克出汗的手掌旁边。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淡金色的数据流和冰蓝色的魔力光晕在两人手边缓缓交织。

“我也是。”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金色叶子落在雪地上,“不需要逻辑。”

娜塔莎把冻土豆捡起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对着叶卡捷琳娜说:“偷腥猫,沃克刚才那句‘答应不需要逻辑’是不是比杂鱼老哥在皇都高台上说的那句‘她欠我两条巧克力,我答应过她还’还要感人?他们系统AI谈个恋爱怎么比人类还肉麻。我都要被感动了。不过我还是要找米拉姐算账——她跟我说她从来没给沃克发过私人通讯,结果她把人家的论点摘要放在核心存储区保存了二百多年。她骗我。”

叶卡捷琳娜双手抱在胸前,红瞳在沃克和米拉之间缓缓扫了一遍。然后她低头看着娜塔莎,用一种从容到近乎慵懒的语气说:“本公主记得你刚才在门口说,你观察了本公主很久。从本公主在白石镇推开公会侧门那一刻就开始了。那你应该知道,他在机库里给本公主做饭的时候,沃克一直在旁边用加密频段跟米拉汇报。每一顿饭都汇报了。你们家米拉姐,大概也是通过沃克知道了本公主喜欢吃什么。”

娜塔莎的冻土豆又掉在了地上。她转向米拉,用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的语气喊:“米拉姐!你通过沃克监视杂鱼老哥给偷腥猫做饭?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不是说沃克从来不跟你通讯吗!你又骗我!”

米拉的投影轻轻闪烁了一下。她的手掌还贴在投影边缘,和沃克的手掌隔着光幕相对。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从容而温和的古典小姐调子,但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我只是偶尔关心一下同僚的宿主。这是职责范围内的情报交流。”

沃克在一旁补充,语调恢复了汇报任务状态时的平稳,但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本系统从未主动发起通讯。是米拉每次都以‘系统协同测试’的名义接入我的数据流。根据光芒赐福的拆分协议,系统协同测试属于合法操作。本系统无法拒绝。不过本系统从未将测试日志标记为‘协同测试’。本系统将它标记为——等她下次再来问。”他顿了顿,“那是本系统唯一一份没有写结论的报告。因为没有结论。她还没有下次再来问。”

娜塔莎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哀嚎:“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神仙AI。一个把论点摘要保存了两百多年,一个把测试日志写成情书。我要去外面冷静一下。笨狐狸,跟我走。这里太肉麻了,不适合未成年人——不对,我已经成年了。反正不适合我。”她抱起极地狐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沃克竖起食指,“你以后不准再用狐狸形态了!这个形态好看多了——不是我觉得好看,是米拉姐觉得好看!我说的!米拉姐你刚才偷看他好几次了,别以为我没发现!”然后她抱着极地狐大步走出木屋。极地狐从她怀里探出头,朝沃克的方向挥了挥尾巴,铲子上还沾着一小片冻土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