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门是娜塔莎用脚踢开的。她还骑在马拉申科胸口上,两只手揪着他的防寒外套领口,膝盖压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捕到猎物的北极狐幼崽一样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她用靴跟轻轻磕了一下他的肋骨——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能让他闷哼一声但不会真的疼——然后仰头对着木屋里喊:“米拉姐!杂鱼老哥来了!他比上次扫描时瘦了!偷腥猫没把他喂好!”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女声从木屋里传来,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从容:“娜塔莎,你先从他身上下来。你今年二十一岁,不是九岁。二十一岁的女性不应该骑在别人胸口上。”
“我不!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十一年!不对——是十一年零三个月零十七天!从他把我从孤儿院领回来的那天算起!”但她还是从他身上翻了下来,拍了拍毛皮大衣上沾的草屑,然后伸手把马拉申科从地上拽起来。她的手很小,力气却大得出奇——不是肌肉的力量,是某种被魔力回路强化过的握力。马拉申科站起来之后她仍然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攥着他的两根手指用力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是活的、不是极夜结界里那些会被风吹散的雪人。
木屋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不是魔法空间的扩张,而是被合理地布置过。靠墙是一张用冰晶木打造的矮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极地驯鹿皮,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和一副织了一半的毛线手套,手套的尺寸明显不是给她自己的。床对面的整面墙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但井井有条的工作台,台面上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几块从冰盖深处挖出来的封印法阵碎片,一台用魔力水晶驱动的微型魔力炉,一把被磨得发亮的冰晶匕首,以及一大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速写本。速写本有厚有薄,封面上用彩色石子压着分类标签,最早的一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落里立着一把和叶卡捷琳娜的细剑款式极其相似的刺击剑,剑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剑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N”——那是娜塔莎自己刻的,第一笔太用力刻歪了,后面几笔才慢慢调整过来。床边还立着一面被冰晶框裱起来的旧镜子,镜面边缘有几道细微的裂痕,镜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家庭合影速写——耶格先生、安娜妈妈、马拉申科和娜塔莎四个人站在矿区院子里的苹果树前。
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那面镜子上贴的速写,看着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版马拉申科——画里的他大概十岁出头,穿着母亲手织的毛衣,表情严肃得和现在一模一样,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还没有被战火磨平。他旁边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尖,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举着一把木头弹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跨过门槛走进木屋,把细剑靠在门框旁边,说了一句“打扰了”。
娜塔莎从工作台前转过身来看着她,蓝色大眼睛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用一种在努力保持主人姿态但压不住好奇的语气说:“偷腥猫,你的魔力回路修复得差不多了吧?禁魔镣铐被我米拉姐的抑制支架压着,暂时不会疼。我检查一下——把手伸出来。别担心,我不是要拆你镣铐,只是例行公事。毕竟你是杂鱼老哥带进来的,万一你身上还残留着德米特里的返祖仪式后遗症,我得提前处理。这是本魔女的职责,跟你没关系——完全不是因为关心你。”她一边说一边抓住叶卡捷琳娜的左腕,用指尖在魔力抑制支架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嗯。沃克的医疗模块做的支架,工艺还行。比我米拉姐差一点,但勉强能用。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镣铐发烫?”
“偶尔。在蛇人营地附近的时候,镣铐和深渊铁碎片产生共鸣,抑制支架被震松了一次。”叶卡捷琳娜低头看着这个小魔女认真地检查她的手腕,发现她的麻花辫蝴蝶结松了一半,发梢上还挂着一小片刚才扑倒马拉申科时沾上的金色落叶。她的目光在娜塔莎的头顶停留了一瞬——这个高度,刚好够她把下巴搁在娜塔莎的头顶上。她没有这么做,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娜塔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微表情。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极小的冰晶螺丝刀,把支架松动的搭扣拧紧,动作极其熟练——拧螺丝的手法和马拉申科擦枪时一模一样。然后她松开叶卡捷琳娜的手腕,用一种“这事已经处理完了你不要多想”的口吻说:“好了。封条能保持至少一周。以后松了找我——不,找沃克也行,但沃克没有我的冰系魔力精细度。”她转身朝工作台走回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补充道,“另外你的冰系魔力回路评级是A,我也是A。但我们不是同一个A——你的A来自罗曼诺夫家族的血脉遗传,我的A来自我的亲生母亲。她叫薇拉莉斯。帝国正史里没有她的名字,她是灰烬魔女的第一代,我是第二代。不过她不让我叫她第一代——她说听起来像试验品。我说那你就是初代灰烬魔女,我就是二代灰烬魔女,听起来像魔法少女组合,很酷。她说你能不能正经点。我说不能,正经是杂鱼老哥的特权,我没有这个功能。”
她说到“薇拉莉斯”这个名字时语调明显放慢了半拍,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锁骨下方那个被毛皮大衣领口遮住的旧伤疤。然后她迅速收回手,恢复到标准的雌小鬼语速,指着旁边树桩桌上一个正在缓缓亮起的冰蓝色法阵说:“米拉姐,你要不要跟偷腥猫自我介绍一下?她好像还没见过你的人类形态。”
法阵中的淡金色光芒逐渐凝聚,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投影浮现在树桩桌面上方。金色长发垂到腰际,红宝石色的瞳孔温柔而明亮,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古典宫廷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冰晶胸针。她转向叶卡捷琳娜,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古典宫廷礼。
“叶卡捷琳娜·罗曼诺娃殿下,初次见面。我是米拉,魔法侧战术支援系统,代号‘冰晶’。娜塔莎的搭档、保姆、以及——用她的话说——‘被迫听了十一年八卦的可怜AI’。沃克没有告诉你们我的存在,是因为我曾经请求它保密。关于此事给您和您的搭档带来的不便,我深表歉意。”她直起身,红瞳里的淡金色数据流缓缓流动,语气依旧是那种古典小姐的从容,但在说到“沃克”这个名字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我的宿主娜塔莎·耶格,原名娜塔莎·薇拉莉斯之女。您手上那副禁魔镣铐所使用的深渊铁封印法阵,最早就是由薇拉莉斯在十二年前首次成功拆解的。她拆解镣铐的技术手稿目前存放在这间木屋的地下书库里,如果您需要,娜塔莎可以带您去查阅。”
娜塔莎在旁边很大声地哼了一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靴尖踢了一下桌腿。“米拉姐,你怎么把我的手稿存货也抖出来了。那是我的私人物品——上面还有我十二岁画的插图呢。要是偷腥猫看了笑话我,我就告诉沃克你偷偷在他的任务日志里改了三个标点符号。我有证据。沃克一直以为那几个标点是自己逻辑推导的结果,其实是你远程帮他改的——你忘了我有你的后台操作记录?米拉姐你脸红了!你在投影里脸红了!你以前从来不脸红!是不是因为沃克就在附近?它的信号源离这里很近——是不是已经进结界了?你怎么不早说!”
木屋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不是敲门,是某种金属物体轻轻磕在石门框上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手指的骨节敲了敲敞开的门扉,礼貌而克制,带着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等待。一只银白色的狐狸正蹲在门框旁边,尾巴端正地绕在脚边,琥珀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屋内。极地狐从窗台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它的耳朵,它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尾巴轻轻扫过极地狐的鼻尖。
木屋里,米拉的投影在空中轻轻闪烁了一下。她看着门口那只安静蹲坐的白狐,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重新浮上来的语气说:“好久不见,沃克。”
白狐站起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木屋。它的姿态依旧优雅,尾巴保持着端正的弧度,耳朵竖得笔直——但它在跨过门槛时,左前爪不小心踩到了自己尾巴尖上,踉跄了半步。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在场所有人都盯着它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米拉。」沃克的声音依旧是那道平稳的机械音,和它在机库里汇报弹药储备时一模一样,但它说完这个名字之后停顿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本系统正在执行护送宿主前往极夜深渊的任务。当前停留纯属任务路线上的合理休整。并非专程前来。」
“当然。”米拉微微侧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几分,“纯属合理休整。那你的尾巴为什么在晃。”
白狐的尾巴骤然停住。它把尾巴重新绕回脚边,用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后微调过的、比平时软了零点几个音阶的语气说:「本系统当前形态的尾部运动受环境温度影响。结界内温度较冰盖上高出许多,导致尾部肌肉自主收缩频率异常。与见到你无关。」
“你在害羞,沃克。”米拉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从容而温和的古典小姐调子,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冰晶胸针摘下来放在掌心里——那是她只有在对某人完全信任时才会做的动作。
娜塔莎凑到马拉申科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口,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杂鱼老哥,看到了没有。米拉姐把胸针摘下来了。那枚胸针是她核心存储区的物理载体——她只有对沃克才会摘。我认识她十一年,她摘过两次。一次是十二年前我刚被她绑定时,她摘下来给我别在领口上。第二次就是现在。沃克刚才跨门槛的时候左前爪踩到自己的尾巴,米拉姐的眼角数据流闪了好几次——她在笑!她用后台程序偷偷笑!沃克肯定也注意到了,因为它刚才汇报温度数据时小数点后多报了好几位——它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它以前在滨海基地被马拉申科逼着解锁载具权限时也是这种语气!天哪它们两个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叶卡捷琳娜站在娜塔莎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红瞳在米拉的投影和沃克的白狐形态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她低头看着娜塔莎,用一种从容到近乎慵懒的语气说:“你们的系统之间的关系,倒是比我们这边更有戏剧性。”
娜塔莎立刻从马拉申科旁边弹开,转向叶卡捷琳娜,下巴扬得高高的:“什么叫‘比我们这边更有戏剧性’?我们这边有什么戏剧性?你和我之间没有任何戏剧性!我和杂鱼老哥是青梅竹马,你是后来的!先来后到,这是宇宙真理!”
“本公主记得你刚才在门口说,你观察了我很久。从我在白石镇推开公会侧门那一刻就开始了。”叶卡捷琳娜把袖口内侧的淡金色暗纹轻轻按了两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茶泡得不错,“观察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他在机库里给本公主做了多少次饭。”
“那是他用配给罐头做的!不算!他给我做的才是正宗的安娜妈妈配方!你吃的都是改良版!”
“改良版也是他亲手做的。你在冰盖上啃冻土豆的时候,本公主在帮他试新菜。烤鸡腿,格鲁吉亚风味,他说比之前的烤鸡多加了一倍香料,因为本公主说味道还行。”
娜塔莎噎住了。她转向马拉申科,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杂鱼老哥!你给她做烤鸡腿?你以前给我做的都是布丁——不对,布丁也是我喜欢吃的,但烤鸡腿你从来没给我做过!你偏心!你重色轻妹!”
马拉申科靠在木屋门框上,看着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揭短。叶卡捷琳娜从容反击,每一句都戳在娜塔莎的痛处;娜塔莎嘴硬跳脚,但每次被戳中之后都会下意识地摸自己的麻花辫——那是她在紧张和害羞时才会做的动作。他没有插嘴,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娜塔莎刚才踹门时踢掉的靴子,放在门边,和她另一只靴子并排摆好。
而树桩桌那边,米拉的投影微微侧着头,看着白狐。她的声音轻得只有它能听到——也许连娜塔莎的监控程序都捕捉不到这段加密频段里的私语:“你刚才踩到尾巴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你以前从来没有在走路时踩到过自己的尾巴。沃克,你变了。”
「本系统没有变。」沃克在加密频段里回答,语速比正常汇报时慢了零点几秒,「只是此形态的尾部神经反馈延迟比光棱镜形态高一些。不是紧张。」
“你在撒谎。你的逻辑处理器在紧张时会自动插入多余的数据——刚才你汇报温度数据时小数点后报了四位,正常情况你只报两位。这是你拆分之前就有的老毛病。每次我对你说‘好久不见’,你都是先多报小数点位再回答问题。”
沃克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在加密频段里回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道平稳的机械音,但音量比平时轻了几个分贝:「本系统不擅长撒谎。这是你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事实。本系统也是你一直以来都——」它没有说完。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圈,然后重新绕回脚边。
「也是什么。」米拉的声音在加密频段里响起,轻得像一片金色叶子落在雪地上。
「也是你一直以来都不需要我撒谎的理由。」沃克说。它的耳朵压平了,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和它在滨海基地被马拉申科挠下巴时一模一样。
娜塔莎突然转过头,用一种极其敏锐的、被八卦本能驱动的直觉朝树桩桌那边喊了一声:“米拉姐!你刚才是不是在跟沃克说悄悄话!我看见你的数据流闪了!加密频段!你又用加密频段!上次你跟我说你不会对宿主以外的人开放加密频段你又用加密频段!你骗我!我要告诉沃克你偷偷改它标点符号的事——等等,沃克已经知道了?那我要告诉马拉申科你偷偷在它的任务日志里写了一行注释——‘弗拉基米尔今天的红茶没有加糖,建议明天多加一勺’——那不是战术数据,那是私人观察!米拉姐你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