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的雪今年额外的多。鹅毛大的雪片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没完没了地往下倒,把皇宫尖顶上镀金的双头鹰徽盖得只剩半个翅膀。守了二十年宫门的老侍卫在天亮前换了最后一次岗,换岗时他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对来接班的年轻侍卫说,今年的冬天来得太早了,不是个好兆头。
老皇帝的寝宫里,炭火烧得很旺。两个青铜炭盆摆在御榻两侧,无烟炭燃得通红,把整个房间烤得如同初夏。但老皇帝盖着三层驼绒毯子,还在发抖。他的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皇家医师在偏殿候了整整一夜,每隔一个时辰轮流进来诊脉,每次诊完脉都面色凝重地退出去,一言不发。他们不敢说,但他们都看到了老皇帝眼底那层淡淡的暗紫色——那不是病症,那是慢性毒药在血液里积累到临界点的征兆。下毒的人很聪明,用的是北境极地一种叫“雪眠草”的植物根茎粉末,无色无味,每次只放极微量的几粒,混在皇帝的安神茶里,连续下了几个月。雪眠草中毒的症状和老年心力衰竭几乎完全一致——四肢浮肿、呼吸困难、间歇性意识模糊。皇家医师中唯一一个提出过毒杀可能性的老医师在半个月前被调去了南部边境的瘟疫隔离区,理由是“防疫经验丰富”。调令上盖的是皇太子的个人纹章。
德米特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站在寝宫门外,背对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他穿着皇太子的正式礼服,深蓝色的呢料长袍上绣着银色的双头鹰,领口的勋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谢尔盖留在皇都的副手,宪兵队副指挥官,另一个是寝宫的总管太监,一个在宫里干了三十年的老太监。老太监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发抖,但他不敢不汇报。他刚才在殿外听到了皇帝陛下在昏睡中的呓语,内容涉及皇太子殿下和已故皇后的旧事。按照宫规,皇帝陛下的呓语属于绝对机密,但老太监选择了主动汇报。他怕德米特里,比怕先帝更怕。
“父皇说了什么。”德米特里没有回头。
老太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说殿下您从小就不如米哈伊尔殿下讨人喜欢。说您心太急,太想证明自己,反而不如米哈伊尔殿下那样沉得住气。说米哈伊尔殿下虽然贪酒,但至少不害人。还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还说卡佳那丫头比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强。只可惜她母亲是个洗衣工,血统太卑贱,否则皇位无论如何轮不到您。”
德米特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太监开始发抖。然后德米特里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里,只停在嘴唇的弧度上。
“父皇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他说。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门后面那个垂死的老人说话。“从小就是这样。米哈伊尔有天赋,但不用功。米哈伊尔有胆识,但不负责。米哈伊尔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却也是最没用的一个。卡佳——一个洗衣工的女儿,私生女,比皇室正统嫡出的两个哥哥加起来都出色。每次皇家考核,她拿第一,米哈伊尔逃考,我拿第二。每次宴会上,父皇的目光总是越过我去找米哈伊尔,去找卡佳。只有在需要有人批奏折、整理档案、替他去应付贵族和军部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他把手按在橡木门上,轻轻推开了。老太监想跟进去,被他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独自走进寝宫,把厚重的门板在身后关上。炭火还在烧,老皇帝半靠在御榻上,眼皮耷拉着,呼吸微弱而急促。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今晚的安神茶,茶杯边缘沾着一圈极细的白色粉末。老皇帝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德米特里站在他的榻前。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浅蓝色,被病痛和毒药折磨得失去了焦距,但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那双眼睛里还是闪过了某种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接近于失望的东西。
“是你。”老皇帝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父皇感觉好些了吗。”德米特里在御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神情恭敬。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着天花板上描绘的帝国疆域壁画。那幅壁画是罗曼诺夫一世在世时绘制的,画的是帝国从北极冻土到南部海域的整片疆土。壁画上镶嵌着无数颗细小的魔力水晶,每一颗水晶代表一座帝国城池。但现在那些水晶的光泽已经开始黯淡了,有些甚至完全熄灭了。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老皇帝说,“你在给我下毒。从两个月前开始,每次的药量都不大,足够让医师以为是心衰。你今天来,不是来问安的。”
德米特里没有否认。他把小几上的安神茶端起来,看着杯沿那圈白色粉末,用拇指轻轻擦掉,抹在桌布上。“父皇英明。不过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请父皇恩准。”
“你要篡位。还要我恩准。”老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已经在病榻上躺了太久,久到他看清楚了太多事。“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你把卡佳赶走,把米哈伊尔发配到北极,把你的反对者一个个拔掉。这些都是为了今天。但你还缺一样东西——卡佳身上的血脉印记。你证明不了你的血统比卡佳更纯正。外面那些贵族表面上支持你,背地里都在议论——德米特里殿下是正统,但论血脉纯正,他不如那个私生女。她继承了罗曼诺夫一世最完整的血脉特征,她的眼睛是红宝石色的,她天生就能驾驭冰系魔力。而你——你的眼睛是蓝色的。跟罗曼诺夫一世不像。”
德米特里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间。然后他重新放松,把茶杯放回小几上,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站起身,走到御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老皇帝。他的金发在炭火的光晕下泛着暗铜色的光泽。
“父皇说得对。我的眼睛像您,不像先祖。朝臣们明面上支持我继位,但只要有卡佳活着一天,他们心里就会存在另一个选项。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得到您的恩准,只是为了让您在一道旨意上盖章。您会封我为摄政王,把皇权完整移交给我。然后您会安静地退位,搬到北边的行宫养老。至于卡佳——等我活捉了她,取出她的血液完成血脉返祖仪式,外面那些贵族自然会闭上嘴。”
老皇帝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德米特里,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儿子。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做了这一切,但你永远做不到你弟弟能做的事。米哈伊尔那个废物——至少对无辜者不残忍。而你,你连你弟弟那个废物都不如。”
德米特里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御榻前站了很久,沉默地注视着老皇帝。当他最终确认老皇帝不再呼吸之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老皇帝的眼睛。然后他转身朝寝宫门口走去,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轻。他推开橡木门,对门外等候的宪兵队副指挥官和总管太监说:“父皇驾崩了。传医师进来。敲丧钟。”
当夜,皇都大教堂敲响了丧钟。钟声沉重而悠长,在纷飞的大雪里传遍了整个皇都。市民们从睡梦中惊醒,推开窗户,看到皇宫塔楼上那面双头鹰旗帜已经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纱——皇帝驾崩的讣告旗帜。丧钟每隔十秒敲一下,一共敲九十九下,象征着罗曼诺夫王朝第九代君主的逝去。老皇帝享年六十四岁,在位三十一年。官方讣告上写着“因心力衰竭于睡梦中安详辞世,临终前皇太子德米特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侍奉在侧”。
但没有人相信这个讣告。天亮之前,皇都的酒馆里就已经开始流传至少三个版本的谋杀经过:一说德米特里用枕头闷死了老皇帝;一说他在安神茶里加了双倍的雪眠草粉末;一说老皇帝是被气死的——德米特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导致心力衰竭当场发作。这些流言蜚语没有人去证实,也无需证实。因为当天上午,皇都就开始了清洗。
德米特里以“为先帝守灵期间维持皇都秩序”为名义,下令宪兵队封锁了皇都所有城门。任何未经批准擅自出城者,以叛国罪论处。紧接着,一份“先帝遗诏”被公之于众——遗诏上盖着皇帝的个人纹章,内容是册封德米特里为摄政王,在新皇正式登基前全权代理国政。没有人知道这份遗诏是德米特里在老皇帝死后用他已经僵硬的手指蘸着印泥按上去的。然后宪兵队开始抓人。第一批被抓的是皇宫里服侍老皇帝的所有近侍、太监、宫女和皇家医师。一共三十七人,被以“未能尽责照料先帝龙体”的罪名全部下狱。老太监被关进了皇家地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罪名是“泄露先帝机密”。他在狱中用腰带自缢,没有等到审判。第二批被抓的是朝臣中那些曾经公开表示过“叶卡捷琳娜殿下血统纯正”的贵族。他们被以“散布不实言论,扰乱皇室血统正统”的罪名革职抄家。三个伯爵被削去爵位流放北境,一个公爵被赐了一杯毒酒——和雪眠草是同一种配方,但剂量大了很多倍。第三批被抓的是冒险者公会里所有曾经和叶卡捷琳娜有过接触的工作人员。宪兵队从白石镇冒险者公会档案室里调走了她的全部档案,包括她的魔力鉴定报告、委托完成记录、以及她所有队员的注册信息。莫里斯在宪兵队上门时把档案柜的钥匙吞进了肚子里。他被宪兵用剑柄砸碎了单片眼镜,带上了囚车。罪名是“蓄意包庇叛国者”。
皇都在大雪中瑟瑟发抖。没有人敢谈论老皇帝的死因,没有人敢谈论那些被宪兵队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邻居和朋友,更没有人敢谈论那个被通缉的公主殿下。街头巷尾依然有流言——有人在酒馆角落低声说,摄政王殿下的眼睛是蓝色的,和罗曼诺夫一世不像;有人说先帝临终前最后一句呓语提到了卡佳殿下的名字;有人说北境驻军那个被发配的米哈伊尔殿下其实一直在装醉,装了好几年,他才是真正可怕的那个。这些流言被宪兵队的密探记在小本子上,说这些的人都消失了。
在新皇帝登基大典的筹备会议结束之后,德米特里没有回寝宫。他独自穿过御前会议厅侧面的暗门,沿着一条只有皇室直系成员才知道的狭窄旋转石梯往下走,石梯尽头是皇家地牢的最深处。那里关押的不是囚犯,是皇室几百年来收集的最危险的违禁品——禁魔镣铐、封印法阵碎片、以及各种各样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德米特里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冷白色的魔力灯悬在天花板上。一张桃花心木长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摊着一幅帝国全境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四五个闪烁的红点。桌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黑袍遮住了他的全身,只露出袖口边缘一小片银色的蛇鳞纹路。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但皮肤呈浅灰色的脸。他的瞳孔是淡金色的竖瞳,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不是人类——至少不完全是。
“摄政王殿下。”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喉咙深处隐约带着某种爬行动物特有的嘶嘶声,“先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北境。扎哈罗夫家族向您致以最深的哀悼。同时也向您表示祝贺。家族承诺的三百支魔化药剂已经在路上,预计七天内送达白石镇前线。其中三号型两百支,新研制的四号型一百支。四号型是我们在北极遗迹里找到的原初炼金配方改良的——魔化状态可以持续四到六小时,结束后有一定概率保留宿主的部分理智。这批货会通过北境驻军的补给渠道伪装成普通军需物资运进去,没有人会发现。宪兵队的药剂库存会在近期得到大幅补充。”
德米特里看着他。“除了药剂之外。你们能从北极调用多少人手。不是人类,是你们的人。谢尔盖的宪兵队在正面进攻中损失了不少兵力,我需要一批不怕子弹的突击队。魔化药剂能制造怪物,但那些边防军在喝药之前就已经怕了。我要的是一支从一开始就不怕死的队伍。”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殿下,我们的合作基础是药剂和情报。扎哈罗夫家族负责提供炼金制品,您负责提供军用渠道和庇护。出兵——这是另一份契约的内容。我们的首领在北极有自己的部署,目前无法大规模调动兵力。不过我可以破例给您安排一支小队,不超过二十人,全是半魔化战士——比普通人类强,但不会像完全魔化的士兵那样失去理智。他们会服从您的指挥,但只参加关键战斗。”
“足够了。作为交换——我知道扎哈罗夫家族一直在找罗曼诺夫一世当年封印在北极冰盖下的那件东西。等我登基之后,帝国档案室里所有关于北极遗迹的资料,包括罗曼诺夫一世亲手写的封印记录,全都归你们。”德米特里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诺瓦亚驻军基地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位置旁边有一个被圈出来的红点,标注着“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我弟弟最近在做什么。”
黑袍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米哈伊尔殿下最近醉得不太认真。酒瓶经常满着,灯经常亮着。驻军基地的军需清单里,多了几样不太像军需的东西——星象仪、魔力导流管、高纯度水晶透镜。这些材料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军用装备。它们在您父亲还在位时就被禁运了——帝国法律禁止任何人将魔力导流材料运出帝国境内,违者以叛国罪论处。殿下,您的弟弟在北极不止是在喝酒。他和我们的首领有过接触——不是通过我,是通过更高级别的渠道。他在筹备一些事情,具体内容连我的权限都不足以获悉。首领对此守口如瓶,只说——米哈伊尔殿下是他见过最有耐心的赌徒。”他顿了顿,“他是您弟弟。如果您需要他消失,我们可以安排一次意外。北境驻军基地附近经常有霜巨魔出没,巡逻时被霜巨魔袭击属于正常伤亡。”
德米特里沉默了片刻。“暂时不用。他和那个自称‘魔王继承者’的家伙有过接触——极北冰盖下的那个疯子在用某种方式和他通信。他说他正在筹备一件事,但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我需要知道我弟弟在北极做什么,在和谁合作。如果魔族残部不是铁板一块——如果他们内部也有派系,米哈伊尔在和其中某一派暗中联系——那我就要知道那个派系是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你回去之后,尽可能通过扎哈罗夫家族内部的渠道多收集米哈伊尔的情报。我的弟弟比我更危险。德米特里可以杀,但一个潜伏了整整三年、跟魔族称兄道弟却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米哈伊尔——这种对手不多了。他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赌徒,所以在我出牌之前,先让我看看他的底牌。”
黑袍人弯腰行了一个非标准的帝国礼仪——右手按胸,左手食指轻点眉心,那是极北地区古老炼金家族特有的礼节,比帝国的任何官方礼仪都要古老得多。“如您所愿。我们会额外加密对他的监视,驻军基地内部的联络人也会以‘圣杯’最高密级接收有关他所有动向的汇报。另外——您的药剂会被优先调拨。毕竟,您现在是帝国最大的客户。祝您登基顺利,摄政王殿下。”
德米特里没有纠正他——他没有说自己即将登基称帝,也没有否认这个称呼。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极北之地。
暴风雪在诺瓦亚驻军基地的围墙上挂满了几尺长的冰柱。这座基地坐落在北极冻土边缘的悬崖上,三面环海,一面临山。每年只有两个月能通过陆路进入,其余时间只能依靠海运或空中补给。基地本身的规模不大——几排被冻得发黑的石头营房,一座瞭望塔,一个被雪埋了半截的演兵场,以及一栋靠悬崖边修建的指挥官官邸。官邸是基地里唯一一座带壁炉的建筑,也是唯一一座窗户对着北冰洋的建筑。
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他是帝国的次子、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诺瓦亚驻军基地的指挥官——至少在官方档案里他是这个头衔。但实际上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里转着酒杯,身后的床铺平整,毫无使用痕迹。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行李袋已经收好靠在角落。三年前他被塞进这个地方,理由是酗酒失态被发配边境,从那天起,他每天的日程就没有变过:天亮时起床,去塔楼上巡视一圈,然后回到官邸,坐到壁炉前,一杯接一杯地喝到深夜。他喝得很快,从不醉——或者说,从不让人看到他醉。基地里的人都说二皇子在喝闷酒,为当初被发配时那些耻辱的往事麻痹自己。没有人怀疑他杯子里其实只有半杯威士忌兑了半杯冰水。
他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走到官邸侧面的军械库门口,用指挥官的个人钥匙打开门锁。军械库里没有武器,只有几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他从北极冰盖深处搜集来的古物——锈迹斑斑的封印法阵残片、用古代魔文刻写的石板碎片、几瓶泛着暗紫色荧光的魔力样本。墙壁上挂着一幅他手绘的极北冰盖剖面图,每一个已知的遗迹坐标都用红墨水打了圈。桌面正中央摊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倒置的三角形符号——那是极北地区古老炼金家族在帝国建立之前就使用的符号,比扎哈罗夫家族的三蛇冰晶徽记更加古老。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了他这三年来在北极冰盖和冻土深处搜集到的所有遗迹线索,以及一个正在逐渐成形的计算模型。
他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木窗板。北极的极夜已经过去,一弯冷白的月亮悬在北冰洋上,把整个冰盖照得一片银白。冰盖上裂开的缝隙像是被刻在大地上的某种古老文字。窗外就是深渊,北冰洋的海浪在几百尺之下的悬崖底部拍打着礁石,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冰盖上那些裂缝构成的纹路。那些纹路和他三年前在冰盖下第一次看到古代魔族遗迹时出现在那块石板上的纹路,是同一套符号。
他看了一会儿,从窗口收回目光,放下酒杯,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画了一幅极其潦草的示意图——冰盖下方的某个深处,一个巨大的、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空间。空间内部没有标注任何具体的结构或内容,只在空洞的轮廓上方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几个细小的字迹:找到了。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架前,从书架底部搬出一摞用冰系魔力封印的文件夹,解开冰封,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件内容是用密码书写的,但最后一行用清晰的字迹标注着一个已经核对了无数遍的结论——“封印结构完整,未受帝国历次北极战役影响。确认远古遗存未被人类或类人生物触及。等待启动条件。”他把文件重新冻上放回书架,然后走回壁炉前坐下,继续转他的酒杯。窗外的北冰洋依旧漆黑,极夜的余威还在冰盖深处回荡。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好几年,不在乎再多等几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