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是在女儿三岁那年死的。
死因是脑动脉瘤破裂,毫无征兆。她在厨房炒菜,突然说了一声“头好晕”,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从发病到死亡,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医生说是先天性脑血管畸形,就像一个藏在脑子里的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
那一年我三十一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妻子走后,我一个人带着女儿,没再娶。不是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是小禾不答应。她第一次见到我带回家的女同事,就发了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嘴里一直在喊“妈妈不要走”。退烧之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妈妈说她不喜欢那个阿姨。”
我说妈妈已经走了。她说没有,妈妈每天都在。
小孩子的话,我没当真。
小禾今年十二岁了。个子拔得很快,性格安静,成绩中上,就是有一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从来不在家里大声说话。她在自己房间里走路都踮着脚,像怕吵到谁。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妈妈说走路要轻,楼下会吵到。”
我住的房子是六楼,顶层。楼下是五楼,住着一对老夫妻。我妻子在世的时候确实经常提醒小禾走路轻一点,因为老房子的楼板薄。但她已经死了九年了。
小禾最近一次的家长会,班主任把我单独留了下来。她说小禾这学期的作文有些奇怪,想让我看一下。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家人》。小禾写了三段。第一段写我,说我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第二段写她已经去世的外婆,说外婆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可惜外婆住得太远。第三段写她妈妈。
第三段是这么写的——
“我妈妈今年三十八岁,长头发,穿一件灰色的毛衣。她每天下午四点来接我放学,牵着我的手走回家。路上会路过一家蛋糕店,她有时候会给我买蛋挞。回到家她会检查我的作业,然后做饭。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很好吃。”
班主任指着这几行字,说:“小禾的妈妈是——抱歉,我知道这是个敏感的话题——但小禾的妈妈是不是已经……”
“已经去世九年了。”我说。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画。是一张蜡笔画,小禾在美术课上画的。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中间拉着一个矮个子的女人。女人穿着灰色衣服,长头发,脸上画着微笑的嘴巴。小禾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标着——“爸爸、我、妈妈”。
班主任说:“我问小禾,妈妈在哪里。她说妈妈就在家里。我说那为什么老师没有见过妈妈。她说——因为妈妈不出门。”
因为妈妈不出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后脑勺。我忽然意识到,九年来我从来没有在白天进过小禾的房间。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周末她自己在房间里写作业、看书、画画,关着门。我对她房间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三岁那年的样子——粉色的墙纸,一张小床,一个玩具柜,地上铺着泡沫地垫。
女儿长大了,房间也该变样了。但我从来没有进去看过。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我用钥匙打开小禾房间的门。她的房间已经不是三岁时的样子了。粉色墙纸早就换成了浅蓝色,小床换成了单人床,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和文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我妻子以前用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书桌旁边有一个衣柜。我打开衣柜。左边挂着小禾的衣服,校服、裙子、羽绒服,按季节分好。右边挂着一排女人的衣服。灰色的毛衣,米色的风衣,一条碎花长裙——那是我妻子生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我记得她穿着它参加过我公司的新年年会。这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定期在打理。
衣柜最下面一层是一双拖鞋。女式棉拖,淡紫色,鞋底有穿过的痕迹,不是九年前被收起来的旧鞋。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鞋底的磨损痕迹是新的。
我蹲下来,拿起那双拖鞋。鞋垫上有体温残留的微微温热。
有人刚才穿着这双鞋。
我抬起头,发现衣柜深处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手机。不是我的,不是小禾的,是一部很老的iPhone,玫瑰金色,屏幕有一条裂纹。我记得那条裂纹。那是我妻子摔的那一下。她当时还笑着说“还好没碎”。
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八。
手机桌面是小禾三岁生日的照片。照片上我妻子抱着她,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我家客厅,窗帘是我九年前换掉的那款,沙发上铺着的是早就扔掉的旧沙发巾。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小禾。最近通话记录显示,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有一个已接来电,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小禾四点十分放学。三点四十七分,她还在学校。
我翻到短信。只有一条对话框,和小禾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发的,发送者是小禾——“妈妈,今天我想吃蛋挞。”
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我握着那部手机,坐在小禾的床上,坐了很久。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但我的后背全是汗。窗外天色渐暗,楼下传来放学的孩子们的嬉闹声。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入户门被推开,小禾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回来啦!”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厨房传来的。煤气灶打火的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油热了下菜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哼歌的声音。一首很老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妻子生前最喜欢哼这首歌。她每次炒菜的时候都会哼,哼得不成调,但很好听。
小禾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厨房门口。
“妈妈,今天吃西红柿鸡蛋面吗?”
哼歌声停了。
一个声音说:“嗯。你先去洗手。”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鼻音,是我妻子做了鼻炎手术之后特有的那种音色。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九年零三个月,我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它。
我从小禾的房间里走出来。客厅很暗,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我走到厨房门口。小禾站在水池边洗手。灶台前面站着一个女人——灰色的毛衣,长头发,手里拿着锅铲。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脸是我妻子的脸。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她笑了一下。我妻子特有的那种笑,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回来啦。”她说,“面快好了,再加一个菜吧。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冰箱里正好有排骨。”
我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炒菜,动作熟练,自然,和九年前每一个傍晚一样。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小禾洗完手,绕过我,拉开碗柜拿碗筷。三只碗,三双筷子,三个盘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九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吃饭。小禾在房间里吃。但现在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女人把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她给每人盛了一碗,然后坐下。小禾坐在她旁边,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没有人说话,气氛安静得和九年前的每一个晚餐一模一样。
我也坐下了。我面前的那碗面冒着热气,西红柿切得很碎,鸡蛋炒得很嫩,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我记得这个味道。我吃了九年自己做的饭,已经忘记了妻子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是什么味道了。但我现在闻到了。那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拿起筷子。我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周诚先生吗?我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刘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是这样,您女儿小禾在我们这里已经进行了为期三年的心理咨询。根据最新的评估报告,我们建议将治疗频率从每周一次调整为每周两次。另外,上次提到的家庭参与式治疗,还是希望您能参加。小禾的情况比较复杂,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的幻觉系统已经非常稳定了,如果再不介入,她的现实检验能力可能会进一步下降。”
我握着手机,看着餐桌对面的女人。她在给小禾夹菜,小禾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周先生,”刘医生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但您必须清楚一件事——小禾每天放学回家后看到的、听到的、对话的那个‘妈妈’,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她为这个幻觉建构了一套极其完整的辅助系统,包括用您的信用卡购买女性衣物、用您妻子的旧手机给自己发短信、用录音设备在厨房播放炒菜的声音。我们上个月去您家做家访的时候,在她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台蓝牙音箱和一个遥控装置。”
“她一个人在家里,扮演了九年。”
我放下手机。
餐桌对面,女人放下筷子,看着我。她的嘴角还挂着那种笑,但这次,她的眼睛没有弯成月牙。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珠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她没有出声,但我读出了她的口型——“别告诉她。”
厨房的灯闪了一下。
小禾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旁的女人。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妈妈,明天还可以吃蛋挞吗?”
“当然可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餐桌上的糖醋排骨冒着热气,甜腻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小禾咀嚼的声音,煤气灶上锅里的水烧开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家庭晚餐。
只有一件事不正常。
那部旧手机,此刻就握在我手里。屏幕还亮着。最近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已接来电的号码,是刘医生的。时间显示,这通电话发生在两个小时前。
但刘医生刚才打的是我自己的手机。
那这条通话记录,是谁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