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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深夜海龟汤

如果你在野外看到一个昏迷的孩子,千万不要叫醒他。这是我在青牛镇小学四年级时,班主任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十年前,青牛镇东边有座老君山。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山上塌出一座野坟,里面没有棺材,只有一具脸朝下趴着的白骨和一个红布包裹。包裹里是八块刻着虫形文字的竹片,镇长请了县里的专家来看,专家说上面的文字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朝代,得往省里报。当天晚上,专家就疯了。他用指甲在自己脸上刻那些虫形字,刻到第七个的时候,失血过多死了。

事情没有完。接下来七天,青牛镇有七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被发现,每一个都面朝下趴在地上,背上压着一块石头,死前都用指甲在自己身上刻了至少一个字。镇上的人说是虫文诅咒,说那具白骨是上古的什么东西,被挖出来破了封。当年的老镇长做了个决定——把白骨连同竹片一起封进水泥,沉入了老君山顶的天池。

可是诅咒没有停。

镇上开始有孩子失踪。找到的时候,都是在山林里、田埂上、河滩边——面朝下趴着,背上压着石头,身上刻着字。前前后后,一共九个。

镇子彻底空了。还活着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搬走。我妈一手拉着我,一手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妹妹,上了最后一班出镇的卡车。我坐在卡车后斗,看着老君山的轮廓越来越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二十年后,我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她说她在青牛镇。“姐,我知道你不想回来。但这一次,我需要你。”

妹妹是三年前回青牛镇的。她说她要做一篇关于民间信仰的田野调查,我不让她去,她没听。后来她的电话越来越少,发来的消息越来越短。直到三个月前,她彻底失联。我报警,警方说查不到她离开青牛镇的记录,也查不到她的入住信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

我到了青牛镇。镇子比二十年前更破,大部分房子都塌了,街上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按照妹妹最后一条消息的定位,我找到了镇东头一栋还没倒的二层小楼。妹妹的相机、笔记本、录音笔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我在她的笔记本里找到了她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录。

她调查的东西,是那些竹片上虫形文字的含义。她在省图书馆的古籍库里找到了一条线索——那些文字不是诅咒,是药方。是一种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骗过阴差的药方。换句话说,那些竹片是陪葬品,是用来复活死人的。

而那个用法,复杂得离谱。药方需要一样药引,就是活人背上压着的石头。

换句话说,背上压石头、身上刻字的人,不是在死,是在被当成药引。

妹妹在笔记的最后写下了一句话:“姐,如果你看到这些,不要去找我。去天池,水泥封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上了老君山。天池的水已经干了一半,当年沉下去的水泥封箱露出了一角。

破了。

水泥被人从外面凿开了。里面的白骨和竹片不见了。

我蹲在池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窟窿,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那首调子听不出是哼还是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猛地转身,看到山道旁的树林边站着一个孩子——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喊了一声。他没有反应。

我壮着胆子走近。他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很大,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他的嘴角在流血。他张开嘴,像是要对我说什么。

然后他突然闭上了眼睛。倒了下去。面朝下,趴在地上。

我冲过去把他翻过来。他还有呼吸,但怎么都叫不醒。他的后背上,已经被人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一只虫。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急救,可我忽然想起班主任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在野外看到一个昏迷的孩子,千万不要叫醒他。

我想起那些面朝下趴着的尸体。想起背上压着的石头。想起妹妹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背上压石头、身上刻字的人,是药引。

我停下了手。

可就在这个时候,地上的孩子自己睁开了眼。他看着我,用一种完全不像孩子的声音说:“你刚才,差一点就叫醒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不过没关系。你妹妹比你着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不大,刚好一只手能握住。

“她看到我的时候,没忍住,叫了一声。”

他把石头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就变成药引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全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快黑了。我跌跌撞撞跑下山,跑回镇东那栋二层小楼,翻遍妹妹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笔迹是妹妹的。

但墨水是新的。新得像几分钟前才写上去的。

那句话写着:“姐,别叫醒他。别叫醒任何人。叫醒一个,就要再睡一个。这是规则。”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门外有动静。是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我从窗缝往外看——

街上,那些膝盖高的野草丛里,站满了孩子。全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全低着头。他们的手里,都握着一块石头。

而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她的轮廓我太熟悉了。她也在低着头,手里也握着一块石头。

她的嘴唇在动。隔着二十年的距离和一层布满灰尘的玻璃,我读出了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同一个字——

“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