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的灯永远亮得像永不沉落的太阳,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深夜的凉意,顺着走廊的通风口漫进每一间诊室。美羊羊刚接完一杯热水,指尖刚碰到杯壁,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带着惯常的紧急信号。
“美医生!创伤科刚送过来一个枪伤患者,情况特别危急,点名要你去主刀。”小护士的声音带着喘,额角的汗还没干,手里的病历夹被捏得边角发皱。
美羊羊指尖的热水杯顿了顿,她在急诊待了七年,见过太多血肉模糊的场面,早已经练出了临危不乱的稳。她把水杯往护士站的桌面上轻轻一放,指尖捋了捋白大褂的袖口,接过病历夹就往抢救室走,脚步没有半分犹豫。推开门的瞬间,担架床上的人被白布盖到下巴,只有露在外面的半张侧脸,熟悉得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喜羊羊。
她认识这张脸快十年了。从十七岁他们在高中操场的香樟树下并肩走过,到后来她考进医学院,他考上警校,两个人隔着半座城市的路灯,在无数个深夜里打着电话说以后。他后来进了禁毒支队,每次出任务前都会给她发一条“等我回来吃你煮的面”,她的白大褂口袋里,至今还放着去年他生日时,偷偷塞给她的那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银戒指。
他身上的藏蓝警服还没完全脱下来,血从袖口一直往下淌,在担架床的白色床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痕迹,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头的线。他还醒着,意识居然格外清醒,看见她走进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美医生,麻烦你了。”
美羊羊的指尖瞬间就凉了。她做过几百台大手术,手从来没抖过,可这一刻,她攥着手术刀的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分。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声音压得比平时更稳:“别说话,保持呼吸。”
这不是喜羊羊第一次被送进她的抢救室。
第一次是三年前,他蹲守毒贩三天三夜,最后抓捕的时候被对方用碎玻璃划穿了小臂,深夜两点被同事架进来,白衬衫上全是血,看见她的时候还能笑着贫嘴,说自己运气好,刚好碰上她值夜班。美羊羊一边给他缝针,一边掉眼泪,针脚比平时缝得慢了三倍,他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蹭她的脸颊,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第二次是两年前,他卧底在毒窝半个月,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后背被人用铁棍砸出大片淤青,发着高烧被送过来,迷迷糊糊躺在病床上,还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嘴里念叨着“任务结束我们就去领证”。美羊羊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把削好的苹果塞到他手里,说“喜羊羊,下次再这么玩命,我就不理你了”。他当时点头点得像个乖孩子,说“听你的,下次一定注意”。
第三次是去年冬天,他追逃犯的时候从三楼跳下来,脚踝粉碎性骨折,打着石膏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待在一起最安稳的日子。她下班就往他的病房跑,给他带自己熬的排骨汤,他就靠在病床上,给她剥橘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暖得像能留住一辈子。他那时候偷偷把戒指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想等拆石膏的那天,就跟她求婚。
美羊羊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厉害。她在医学院读了八年书,拿过无数次技能大赛的一等奖,在急诊这七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她以为只要她站在这盏无影灯下,只要她的手足够稳,速度足够快,就没有谁能从她眼皮子底下被带走。她甚至偷偷跟自己赌,喜羊羊那么惜命,那么答应过她要一起过一辈子,这次肯定也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笑着从麻醉里醒过来,然后伸手揉她的头发,说“我就知道你能把我救回来”。
抢救室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美羊羊戴上手套,声音冷得像冰,对着身边的护士喊:“准备开胸,加压止血,速度快。”
每一个步骤她都做过成千上万次,胸腔打开的位置,止血的力度,输血的速度,她闭着眼都能精准完成。可今天,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在抖,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旁边的护士给她擦汗的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胸口的弹片,离心脏的位置近得只差一毫米,血不断地涌出来,像怎么也堵不住的缺口。
“血压掉了!70/40!”
“加快输血!肾上腺素准备!”
“心跳开始减弱了!”
身边同事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飘在耳边,美羊羊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止血钳,和那张她刻在骨子里的脸。她咬着牙,把弹片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指尖沾的全是他温热的血,那温度烫得她心脏发疼。她想,再快一点,再稳一点,喜羊羊再等等我,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我们还没去领那个证,还没去看去年就约好的海边,还没吃够她煮的番茄鸡蛋面,他不能就这么走。
喜羊羊短暂地醒了过来,像是被剧烈的疼痛生生从昏迷里拽了回来。他的视线模糊,却还是拼尽全力往她的方向看,指尖微微抬起来,隔着沾了血的手套,轻轻碰了碰美羊羊的手背。
美羊羊立刻俯下身,声音压得发颤:“我在,别说话,保存体力。”
他的嘴唇动了动,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清清楚楚落在她的耳朵里:“美羊羊……你别怕。”
美羊羊的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在手术台上哭过,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就以为自己的心硬得像石头,可这一刻,她所有的防线全碎了。她想说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你撑过去,我们就回家。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
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那道代表心跳的曲线,疯狂地往下掉。
“美医生!心跳停了!”
“准备除颤!200焦耳!”
美羊羊把除颤仪的电极板按在他的胸口,一次,两次,三次。他的身体跟着电流轻轻弹起来,却再也没有重新跳动的迹象。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口早就被染红,手套里的手湿得全是汗,她还在不停地做胸外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手臂的肌肉酸得快要断掉。
旁边的同事伸手拉她:“美医生,不行了……”
“继续!”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还有救,继续!”
第四次除颤下去,监护仪上那道起伏的曲线,终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尖锐的长音在安静的抢救室里回荡,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时间定格在凌晨四点十二分。
美羊羊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僵在原地,整个世界的声音好像瞬间都消失了。她低头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喜羊羊,他的眼睛还微微睁着,看向她的方向,脸上再也没有了往常的笑。她的手慢慢松开来,止血钳“当啷”一声掉在金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抢救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同事们都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偌大的抢救室里,只剩下监护仪那道长长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飘着。美羊羊慢慢蹲下来,额头抵在他沾着血的手背上,声音碎得像被揉烂的纸,一句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救得了那么多人……”
“我救得了车祸里重伤的司机,救得了心梗发作的老人,救得了从高楼上摔下来的孩子。”
“我唯独救不了你。”
她以前总觉得,他们还有好多时间。等他把这个卧底任务做完,等她休完攒了半年的年假,他们就去他早就看好的那个小县城,领完证就去看海,在海边租一个带阳台的小房子,早上起来能看见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晚上吹着海风吃烧烤。他说以后要把家里的向阳的房间,全部摆满她最喜欢的向日葵,她那时候还笑着骂他浪费钱,说哪有地方放。
可现在,所有的约定,都变成了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她从他沾着血的警服口袋里,摸出一个被血浸透的小盒子,打开来,那枚银戒指还亮着光,旁边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出任务前匆匆写的:“等我回来,就娶你。”
美羊羊把那枚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像他早就量过无数次。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凌晨的第一缕光透过抢救室的百叶窗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她想起上次他躺在病床上,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的发梢,他剥完橘子,把一瓣塞到她嘴里,橘子甜得发腻,他笑着说,等以后我们老了,就每天都给你剥橘子。
抢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是喜羊羊支队的同事,他们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防弹衣,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他们说,这次的毒窝端了,所有的毒贩都落网了,他在最后关头,把身边的队友都推开,自己用身体挡住了射向群众的那颗子弹。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戒指,说别告诉美羊羊,等任务结束,他要自己戴着花去医院找她。
美羊羊没有哭,她只是轻轻把他的警服扣子一颗颗扣好,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像以前无数次他从病床上醒过来时那样,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后来她还是照常去急诊上班,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口袋里永远放着那枚擦得发亮的银戒指。她还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重伤的病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凌晨两点浑身是血地被推进来,还笑着跟她说“美医生,麻烦你了”。
有次值夜班,她处理完一个急诊外伤的病人,靠在走廊的窗边休息,楼下的警灯一闪而过,红蓝交替的光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她抬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风从窗户吹进来,好像还能听见他站在香樟树下,十七岁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跟她说:“美羊羊,等我以后当警察保护所有人,也保护你。”
抢救室的无影灯永远亮着,下一个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就会从远处传过来,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永远不会散。她洗干净手上的血,重新戴上手套,走向下一个需要她的病人。她救得了世间千万人的命,却永远救不回那个答应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
那盏她曾经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隔着电话说起的急诊灯,以后每一次亮起来,她都会想起那天的抢救室,他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
“美羊羊,你别怕。”
她后来再也没有怕过任何一场手术,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做完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之后,拎着热奶茶站在急诊楼门口等她,笑着揉她的头发,说“辛苦了,我们回家吃面”。
那通他永远也没来得及拨出去的求婚电话,永远停在了她的通话记录里,时间显示的,就是他中弹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