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消息像被山风吞了一样,整整一年,青穗镇没收到半封从北边寄来的信。美羊羊每天做完绣坊的活,就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手里攥着给喜羊羊绣的新帕子,上面的麦穗换了一茬又一茬,从青嫩的新芽绣到饱满的沉穗,竹篮里攒下的帕子,已经能堆成小小的一摞。
有从北边逃回来的伤兵路过青穗镇,坐在茶馆里喝着粗茶,讲前线的日子有多苦:冬天的雪能埋到膝盖,干粮冻得像石头,咬下去能崩掉半颗牙,城墙上的血冻成冰,太阳一照泛着刺目的红。美羊羊攥着刚绣好的帕子挤进去,抖着声音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喜羊羊的少年,额前有缕碎发,会一套很俊的追风刀法。伤兵摇了摇头,说那边的人太多了,成千上万的人裹在黄沙里,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埋进了边关的黄土里。
她没敢哭,转身跑回绣坊,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摸着檀木匣里那两把拼在一起的银锁,指尖把银面磨得发亮。她把给喜羊羊准备的冬衣缝了一层又一层的棉絮,针脚密得连寒风都钻不进去,收拾好小包袱就要往北边去,却被苏婆婆拦在了城门口。老人家攥着她的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傻孩子,北边千里黄沙,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走得过去?再等等,说不定他的信,再过几天就到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年的麦收。青穗镇的麦子熟得漫山遍野都是金色,风一吹,麦浪翻涌的样子,和喜羊羊走的那天一模一样。官府的差役敲着锣进了巷,手里捧着一摞阵亡将士的名录,喜羊羊的名字,用红笔圈得格外刺眼。
同村一起去当兵的沸羊羊是被人抬回来的,他断了一条胳膊,身上的伤疤纵横交错,躺在自家的土炕上,看见美羊羊进来,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炕沿上。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磨得发亮的麦穗玉佩,那是喜羊羊走之前,和美羊羊的银锁一起揣在怀里的东西。8
这情节看得我好揪心啊
“城破的那天,他为了护着身后的伤兵,一个人堵在城门洞,刀卷了刃,身上中了三支箭,最后还在喊你的名字。”沸羊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临死前把这半块玉塞给我,说要是我能活着回来,一定要告诉你,他没忘要回来娶你,只是边关的雪太大,他找不到回青穗镇的路了。”
美羊羊接过那半块带着血痕的玉佩,指尖摸过上面熟悉的纹路,那是她当年亲手给他刻的,刻坏了三把刻刀,才磨出这半支饱满的麦穗。她没当场哭出来,只是把玉佩和两把银锁一起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回到绣坊,照常穿针引线,照常给苏婆婆搭手晒绣品,只是再也没去巷口的老槐树下等过。
镇里的人都劝她,说人死不能复生,趁着年纪还小,找个好人家嫁了,别耽误了自己。媒婆踏破了绣坊的门槛,最有钱的米行少爷捧着整箱的银子来提亲,说愿意把她风风光光娶进门。美羊羊只是把颈间的银锁露出来,轻轻摇了摇头:“我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青穗镇的麦子熟多少次,我就等多少次。”
她在绣坊的后院开了半亩地,种上了喜羊羊从前最爱吃的青穗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除草,麦苗从嫩黄的小芽长到齐腰高,她就坐在田边的石墩上,绣那些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的青穗,每一针都绣得比从前更沉。
有天夜里下了大雨,她披着蓑衣跑到后院,怕刚抽穗的麦苗被雨打坏,站在雨里扶着歪倒的麦秆,颈间的银锁被雨水泡得冰凉。恍惚间好像看见少年穿着沾着雨珠的粗布短打,站在麦浪边朝她笑,手里举着刚从山上摘的野山杏,和很多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她伸手去抓,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的雨丝,风穿过空荡荡的后院,连半声呼吸的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