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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永远

喜美:短文

苏美夏第一次见到鹤喜墨,是在七岁那年的栀子花河岸。

那天她追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跑出了羊村,蝴蝶飘飘忽忽地飞过小桥,落在一棵老栀子花树上就不动了。她踮着脚够不着,气鼓鼓地对着树干踢了一脚,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脸。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回头的时候,银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蓝色眼睛弯着,左边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手里捏着一根长树枝,见她回头,也不说话,只是把树枝举起来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那簇栀子花枝。

花瓣又落了一轮。苏美夏的银发上白花花一片,她鼓着腮帮子瞪他,粉色的瞳孔里映着男孩笑得发亮的蓝眼睛。

"你干嘛呀。"

"帮你啊,"男孩把树枝放下来,歪头看她,"你不是想摘花吗。"

"我现在不想了。"

"哦,"男孩点了点头,然后把树枝递过来,"那你想摘的时候再用。"

苏美夏看着那根树枝,又看看男孩的脸。他站在栀子花树下,银发上也沾了几片花瓣,蓝色的眼睛特别亮,像她从水底看见的那种白云被太阳照透了的颜色。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树枝。

"你叫什么?"

"鹤喜墨,"男孩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啊墨。"

"啊墨,"她跟着念了一遍,"我叫苏美夏,西米。"

"西米?"

"嗯,我小名,皓月她们都这么叫我。"

鹤喜墨又笑了一下,左边那个酒窝露出来,小小的一道弧。他伸手把她头发上最大的一片花瓣摘下来,举到她眼前晃了晃:"西米,你头发上全是花。"

苏美夏抢过来攥在手心里,银发甩了甩:"你头发上也有。"

两个人站在栀子花树下互相瞪着,然后不知道谁先笑的,两个人都笑了。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风把河岸的栀子花香送过来,甜丝丝的。苏美夏把那根树枝抱在怀里,鹤喜墨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用小石子往河里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

"哇,"苏美夏也蹲下来,"你怎么做到的。"

"我教你。"

他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塞进她手心,手把手地教她往后斜着甩出去。石头落在水面上"啵啵啵"弹了三下,苏美夏跳起来,银发差点扫到鹤喜墨的脸。

"我做到了!"

"嗯,"鹤喜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学得很快。"

"那当然,"苏美夏仰着下巴,粉瞳亮晶晶的,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啊墨,你是不是住在我家隔壁那家?前几天搬来的?"

"嗯。"

"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了!"

鹤喜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又笑了一下。那个酒窝浅浅的,但苏美夏记住了。她后来发现,这个笑他平时不怎么露出来,只有真的高兴了才会出现。她小时候不知道这个规律,只是觉得他笑的时候很好看,于是想方设法逗他笑。

从七岁到十七岁,她成功了很多次。

十七岁那年的栀子花开得比往年都早。苏美夏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银色长发扎成马尾,粉瞳盯着黑板走神。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追蝴蝶追到河岸,想起那个递树枝给她的男孩。

鹤喜墨坐在她旁边。高中三年他们都是同桌,这是他开学时主动跟老师要求的,理由是"苏美夏上课容易睡着,我坐旁边可以叫醒她"。苏美夏当时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但老师居然真的同意了。后来她发现,每次她犯困的时候,他会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老师的视线,然后轻轻推一下她胳膊肘。她就能安全地趴着眯五分钟。

今天她没有犯困。她在低头往桌洞里塞东西——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封口贴着一枚贝壳形状的贴纸,里面是她昨晚写到凌晨两点的信。她写了一遍不满意撕了重新写,写了撕撕了写,最终版也就三百多个字,但每个字都斟酌了至少三遍。

"你藏什么呢。"鹤喜墨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他课间趴着眯了一会儿,银色的短发压翘了一撮。

"没什么,"苏美夏手忙脚乱地把信封往里推,耳朵尖开始发热,"你醒了?"

"嗯,"他看她一眼,蓝瞳里映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你耳尖红了。"

"热的。"

"今天二十三度。"

"我穿多了。"

鹤喜墨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黑板。苏美夏松了一口气,捂着桌洞的手慢慢松开。那封信里她写了七年,从七岁河岸的那根树枝开始,到十五岁那年他帮她补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数学,到上个月她生理期疼得趴在桌上他跑去医务室借了暖水袋还顺便买了一包红糖——信里她说,鹤喜墨,你可能不知道,从七岁开始,我每次看见栀子花都会想起你。所以如果以后每年栀子花开的时候,你都在我旁边,那就好了。

她觉得写得还行。没有太直白,但也足够清楚。她准备放学的时候塞进他书包里,然后跑掉。她计划了三天,踩点了两条逃跑路线,连皓月都说她最近鬼鬼祟祟的像在搞什么大事情。

然后放学的时候,她弯腰往他书包里塞信,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摸出来一看,是个浅粉色的信封,封口贴着一枚贝壳形状的贴纸,和她那封一模一样——她上周逛文具店看见这贴纸觉得好看买了两张,一张用了,另一张随手夹在笔记本里。

她捏着那个信封愣住了。

鹤喜墨背对着她在整理书桌,银色的短发在夕阳里泛着暖金色。苏美夏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在抖,里面的纸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来只有一行字,是她看了七年的笔迹,撇捺收笔带个小勾,每个字都往左歪一歪:

"西米,我在河岸栀子花树下等你,等到你来。"

落款是今天,时间写的是放学后十分钟。

苏美夏攥着那张纸在座位上坐了两秒,粉瞳里的光颤了颤,然后她跳起来往外冲。桌子被她膝盖撞得歪了半边,鹤喜墨回头喊她名字,她没听见。

她跑过走廊,跑过操场,跑过小桥,帆布鞋带松了一只不管,银色的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她跑到河岸那棵最老的栀子花树底下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树梢上,把满树的白花染成暖金色。

鹤喜墨站在树下。银发上落了几片花瓣,蓝瞳低垂着看手里的什么——她凑近一看,是她的信封,浅蓝色的,贝壳贴纸反着光。

"你怎么拿到的——"她喘着气,粉瞳瞪他。

"你塞进我书包里的时候信封角露出来了,"他抬头看她,蓝瞳弯着,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我就拿出来了。"

"那你明明看见了还——"

"我想看你跑过来的样子。"

苏美夏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银发都遮不住。她伸手去抢他手里那封信,他举高了不让她够,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挥来挥去的手腕。

"西米,"他的声音很轻,蓝色眼睛映着她通红的脸,里面满满的全是她,"你别抢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那你现在看啊。"

"你在这儿我不好意思看。"

苏美夏停下挣扎。粉瞳盯着他,他蓝瞳里的笑太亮了,亮得她有点想哭。她深吸一口气,说:"那你回去再看。鹤喜墨,我就问你一句——"

她顿了顿,银色的马尾在风里扫着脖颈,栀子花瓣从她肩头滑落。

"你写的那个'等到你来',是什么意思。"

鹤喜墨松开她手腕,改成了牵她的手。手指扣进她指缝里,和七年前他教她打水漂时握住她手的方式一样——那时候他的手比她大一圈,现在还是比她大一圈,温热的,干燥的,掌心贴着她掌心。

"意思就是,"他说,蓝瞳垂下来看她,那个酒窝终于完整地露出来了,很深很深,"我等你很久了,从七岁那年你追蝴蝶追到这儿开始。你头发上全是栀子花,粉色的眼睛瞪着我,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以后要是一直在我旁边就好了。"

苏美夏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低头,脑门抵在他胸口,银色的头发蹭着他校服。鹤喜墨抬手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栀子花瓣落了两人的肩,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河岸的青草上。

"鹤喜墨,"她闷在他胸口说,"你写的比我短。"

"嗯,下次写长点。"

"你还想有下次?"

"一辈子那么长,"他说,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透过校服布料贴着她的额头,"可以写好多次。"

苏美夏在他怀里笑出声,眼泪蹭了他一身。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鹤喜墨的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指尖陷进银色的马尾里,轻轻地一下一下顺着。

七岁那年他没说出口的话,十七岁这年终于说完了。

后来他们在栀子花树下坐了很久,坐到天边的云都烧成了绯红色。苏美夏腿坐麻了站不起来,鹤喜墨蹲在她面前说上来我背你。她趴上他后背,银色的长发垂在他两侧,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阿墨,"她趴在他耳边说。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他想了一会儿。背着她走过小桥的时候,桥下的河水倒映着晚霞,暖融融一片。

"可能是你追蝴蝶那天跑走的时候,"他说,"你跑得太快了,头发上的花瓣落了一路。我捡了好几片收着,后来夹在书里做了书签。"

苏美夏把脸埋进他后颈,闷闷的,声音有点哑:"你收在哪本书里了?"

"回家给你看。"

"好。"

他背着她走过桥,走过操场边的小路,走过亮起灯光的羊村。她趴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衣领的味道——洗衣液的、栀子花的、还有一点点少年身上暖融融的气息。她闭着眼,觉得自己可能从七岁那年起就一直在等这一天了。

只是她不知道,他等得更早。

二十二岁那年,苏美夏和鹤喜墨搬进了同一个小区。

两人的房子挨着,阳台之间只隔了一道一米多宽的墙。苏美夏某天早上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发现对面阳台的栏杆上挂了一串风铃——贝壳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鹤喜墨从门里探出头来,银色短发上沾着牙膏沫,蓝眼睛弯弯的,嘴角那个酒窝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好看吗?"他问。

"你什么时候挂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了之后。"

苏美夏趴在阳台栏杆上探身去看那串风铃。贝壳大大小小的穿在一起,中间缀着一枚浅蓝色的贝壳贴纸——她认出来了,和十七岁那年她贴信封的一模一样。她偏过头看他,粉瞳里映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穿着件宽松的白T,银发乱糟糟的,蓝瞳里全是她的倒影。

"鹤喜墨,你都多大了还弄这个。"

"二十七,"他端着咖啡杯喝了口,"怎么了。"

"幼稚。"

"那你别看了。"

苏美夏撑着栏杆就翻过去了。一米多的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从小爬树翻墙样样在行,裙子一撩就翻了过去。鹤喜墨被她吓得咖啡差点洒了,杯子搁在台面上伸手接她,她正好跳进他怀里,银发甩了他满脸。

"你——"

"你不是让我别看吗,"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粉瞳弯弯的,捏着那枚贝壳贴纸晃了晃,"我过来当面看。"

鹤喜墨看着她,蓝瞳里的光晃了晃,然后那串笑从眼底漫上来,酒窝陷得很深。他伸手把她头发上粘的不知道哪来的绒毛摘掉,拇指蹭过她耳尖,她缩了一下脖子。

"西米,"他喊她。

"嗯。"

"你以后翻墙之前先打招呼。"

"不打了,翻过来多快。"

"我怕你摔着。"

苏美夏踮脚亲了一下他下巴——她够不到他嘴,他太高了,她踩着拖鞋更够不到。鹤喜墨低头,她就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准了。薄荷牙膏的味道沾了她一嘴唇,她皱着鼻子退开,说鹤喜墨你用的牙膏太凉了。

他伸手揽住她腰把她捞回来,低头把那个吻补完整了。早晨的阳光从阳台斜进来,地砖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晚上吃什么?"他松开她的时候问了句。

"火锅。"

"又是火锅?"

"你上周答应我的。"

"我上周答应的是这周吃两次,你昨天已经吃了一次了。"

"那我今天晚上吃昨天那顿的存根行不行。"

鹤喜墨被她噎住了。蓝瞳瞪着她,她粉瞳亮晶晶地瞪回去,银发在风里飘着,嘴角翘得老高。他认输了,抬手把她银发拢到耳后,说你赢了,晚上火锅。

苏美夏笑得眯起眼,又翻墙回去了。这次翻回去的时候裙子挂在栏杆上险些下不来,鹤喜墨在对面伸手虚护着,嘴里说慢点慢点,她跳下去之后回头冲他比了个耶,跑回屋里打电话叫皓月和暖欣韵晚上来吃火锅。

后来皓月每次来都唠叨苏美夏翻墙的事。黄头发的姑娘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说你俩隔着一堵墙住就算了你还天天翻,物业费是白交的吗。懒归舟在旁边剥橘子,黄瞳半眯着,剥好的橘子瓣一块块递到皓月嘴边。顾奕沸在厨房切菜,暖欣韵靠在门框上看着,时不时进去递个盘子。苏美夏坐在鹤喜墨旁边涮毛肚,涮好了夹到他碗里,他低头吃掉,然后又涮了一片夹回她碗里。

"你们俩够了啊,"皓月叼着橘子瓣含糊地抗议,"吃饭还秀。"

"月月你先把懒归舟放你腿上的手拿开再说这话。"暖欣韵从厨房探出头来补了一句。

皓月低头看,懒归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她膝盖上了。她一巴掌拍过去,懒归舟也不躲,黄瞳无辜地眨着,说月月你打人的时候特别好看。皓月的脸腾地红了,暖欣韵在厨房笑出了声。

苏美夏往嘴里塞了片牛肉,腮帮子鼓鼓的,靠在鹤喜墨肩膀上嚼。鹤喜墨低头看她,蓝瞳里映着她鼓起来的侧脸,伸手把她嘴角沾的酱汁擦了。她也不躲,就这么靠着,嚼完了把剩下的半碗调料推给他,他接过来加了两勺蒜蓉又推回去。

那顿火锅吃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皓月还在和懒归舟闹,暖欣韵挽着顾奕沸的胳膊走在后面,楼道里全是笑声。苏美夏送他们到小区门口,回来的时候鹤喜墨在阳台晾衣服,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她没走正门,撑着阳台栏杆又翻了进去——这次熟练多了,裙摆都没挂到。

鹤喜墨刚收完晾衣架,一转身就看见她从栏杆上跳下来。他伸手接,她落在他怀里,银色长发散了他一身。他没松手,她也赖着不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在阳台抱了一会儿。

"阿墨,"她趴在他肩头说。

"嗯。"

"风铃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壳是上次去海边捡的,"他下巴蹭了蹭她发顶,"刷了两周才洗干净。"

苏美夏偏头看那串风铃。在夜灯下泛着珍珠色的光,中间的贝壳贴纸被风吹得轻轻转着。她想起十七岁那年他的信,想起栀子花树下的夕阳,想起他背着她走过小桥时后颈的温度。

"鹤喜墨,"她喊他全名。

"嗯。"

"你等我多久了。"

他想了想。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青草的味道。

"从你追蝴蝶那天开始,"他说,"到现在,应该……十五年了。"

"那你还要等多久。"

"不等了,"他低头看她,蓝瞳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已经等到了,以后就是在一起了。"

苏美夏把脸埋进他胸口,银发蹭着他下巴。她在笑,笑得很小声,只有他能听见。

风铃又响了一声。隔壁的隔壁楼有小孩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调子飘过来,不成曲,但软绵绵的。鹤喜墨抱着她往屋里走,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把她放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摊着他们没拼完的拼图——一千片的星空图,上个月买的,拼了半个多月还差右上角一片。苏美夏摸到那片拼图碎片,对着茶几比比位置,安进去了。刚好卡进去,严丝合缝的,整片星空完整地亮在灯下。

"安好了,"她拍了拍手,"齐了。"

鹤喜墨坐到她旁边,低头看那片刚安上的星空。苏美夏靠过来,脑袋枕在他腿上,银色长发铺了满沙发。她闭着眼,粉瞳被眼皮盖住,睫毛长长地垂着。他手指插进她发间,慢慢地梳。

"西米。"

"嗯?"

"明天还吃火锅吗。"

她睁开眼,粉瞳里映着他低头看下来的脸,嘴角翘起来:"吃。"

"那明天叫不叫皓月他们?"

"叫吧,懒归舟上次说想吃毛肚,结果毛肚全被我和月月吃完了。"

鹤喜墨笑了一声,酒窝浅浅的。他把拼图挪开,怕她硌着,然后继续梳她的头发。从银色的发根梳到发梢,一缕一缕地,很慢很耐心。苏美夏在他腿上快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窗外有风摇着风铃。叮叮当当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笑。

苏美夏翻了个身,脸埋进他小腹,银发盖住半张脸。她嘟囔了一句什么,鹤喜墨低头凑近。

"阿墨,"她又说了一遍,"你背我的时候,栀子花落你肩膀上了。"

他说嗯,然后说,落就落吧,你头发上以前也总落,我帮你摘了那么多年,习惯了。

苏美夏在他腿上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低头看她,蓝瞳里满满的全是她——从七岁追蝴蝶的小姑娘,到十七岁跑着送信的少女,到二十二岁翻墙跳进他阳台的女孩,到现在二十五岁躺在他腿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每一个她,他都在等。

每一个她,他都等到了。

后来很多很多年之后,羊村河岸那棵最老的栀子花树还在。每年花开的时候,苏美夏都会拽着鹤喜墨回去看看。她银色的长发里偶尔夹着几缕白丝了,他还是一样,蓝瞳弯着帮她摘掉花瓣,动作和七岁那年一样轻。

"阿墨,"有一年她坐在树底下,靠着他肩膀说,"你说这棵树还会开多少年。"

"不知道,"他把她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放进她手心,"但它开多久,我就陪你来看多久。"

苏美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花瓣。白的,软的,和七岁那年落了她满头满身的一样。她攥紧又松开,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到河面上,慢悠悠地飘远了。

她偏头看他。他也老了,银色短发里有了白,可蓝瞳还是亮的,左边脸颊那个酒窝还是只在她面前才会深深地露出来。她凑上去亲了一下那个酒窝,像二十二岁那年翻墙过去亲他一样。

"鹤喜墨,"她说。

"嗯。"

"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

他看着她,蓝瞳里的笑满得溢出来,抬手把她银发拢到耳后。

"不客气,"他说,"等到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