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美漪蹲在路边数蚂蚁的时候,头顶突然暗了。
她仰头,粉色的瞳孔里映出一把伞面,灰蓝色的,撑得端端正正。伞柄那头是季喜言的脸,银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蓝眼睛垂下来看她,嘴角那点弧度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你在干嘛?”
“数蚂蚁,”池美漪很认真地指给他看,“它们搬家呢,可能要下雨。”
季喜言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太阳大得能煎蛋,连朵云都没有。他低头,蓝瞳里映着她仰起的脸,银发垂在肩侧,粉瞳亮晶晶的,特别真诚。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
“天气预报不准的,”池美漪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点灰,她随手拍了拍,“阿季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伞。”
“可没下雨啊。”
“你不是说要下雨吗。”
池美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粉瞳弯成月牙,伸手去接那把伞。季喜言没松手,顺势把伞换到左手,右手牵住她的。池美漪的手指凉凉的,他攥了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走吧,”他说,“皓月她们在奶茶店等了。”
“懒归舟是不是又点了三杯?”
“沸临江说的,他点了四杯。”
池美漪笑出声,银发在风里晃了晃。季喜言偏头看她,蓝瞳里映着她弯弯的眉眼,嘴角那个弧度悄悄大了点。他们沿着路边走,季喜言的步子刻意放慢了,池美漪的帆布鞋踩在他影子上,一步一个。
奶茶店在转角。皓月隔着玻璃就挥手,黄头发的姑娘激动得都快站到桌上了,旁边懒归舟真的在喝第四杯奶茶,黄瞳眯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暖郁禾坐对面,紫色短发的姑娘一脸淡定地给沸临江擦嘴角——沸临江褐色的头发有点乱,橙色的瞳孔正盯着懒归舟手边那杯没开封的杨枝甘露,蠢蠢欲动。
“来了来了来了!”皓月扒着窗玻璃喊,“牵手了牵手了!我就说阿季肯定去找她了!”
池美漪进门的时候,银发上沾了片不知道哪来的树叶,季喜墨抬手摘了,顺手夹进自己衬衫胸袋里。皓月看见了,“嗷”一嗓子差点把邻桌的小孩吓哭。
暖郁禾拿吸管戳了戳皓月的胳膊:“收敛点,人家才刚坐下。”
“我不收敛,”皓月理直气壮,黄瞳放光,“我等这一幕等三年了你知道吗从高中他俩传纸条开始我就——”
懒归舟把第四杯奶茶喝完,打了个嗝,非常精准地打断:“月月,我的杨枝甘露呢。”
“自己点的自己拿!”
“我手短。”
沸临江趁这功夫把杨枝甘露摸到自己手边了。暖郁禾斜他一眼,他假装看窗外,橙瞳心虚地飘了飘。池美漪靠在季喜言肩膀上笑得发抖,季喜言单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把菜单翻开摊到她面前。
“喝什么?”
“和你一样。”
“我喝热的。”
“那我也热的。”
“你不是只喝冰的吗。”
“今天想喝热的。”
季喜言低头看她,蓝瞳里映着她仰起来的脸。池美漪的粉瞳弯弯的,嘴角翘着,银发扫过他手腕,痒痒的。他没说话,在菜单上勾了两杯热乌龙奶茶,又加了一份珍珠和一份椰果——她喜欢加料,每次都要双份。
奶茶端上来的时候,池美漪捏着吸管戳封口,戳了两下没戳进去。季喜言接过来,手指捏着吸管轻轻一抵,“啵”一声,封口开了。他插好吸管推回去,池美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粉瞳满意地眯起来。
皓月已经趴到桌上了,脸埋在胳膊里:“不行了,郁禾你掐我一下,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暖郁禾很温柔地掐了她一把。
“嗷!你真掐啊!”
“你让我掐的。”
懒归舟在旁边喝完了第四杯又不知道从哪变出第五杯,黄瞳满足地眯成线。沸临江终于还是把那杯杨枝甘露喝到了,褐发垂下来挡着半张脸,嘴角沾了点芒果汁,暖郁禾拿纸巾给他擦,他乖乖低头不动。
窗外的天还是很晴,太阳光从玻璃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金线。池美漪靠在季喜言肩上玩他衬衫扣子,银色长发散了他一胳膊。季喜言右手端着奶茶,左手被她枕着,蓝瞳低垂,落在她发旋上。
“阿季,”她忽然说,“你刚才说天气预报没说有雨。”
“嗯。”
“那你还来送伞。”
季喜言低头看她,蓝瞳里的光很静,像水一样漫开来。他想了想,说:“万一你蹲在路边数蚂蚁的时候,突然下雨了呢。”
池美漪从他肩膀上抬起脸,粉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捏他脸颊——季喜言的脸没什么肉,捏起来一薄层,她捏完了又摸了摸,像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池美漪收回手,把脸重新埋进他肩膀,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很好。”
季喜言没说话,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覆在她后脑勺上,指尖陷进银色长发里。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很轻地蹭了一下。
皓月在对面拿手机拍,暖郁禾拦了两次没拦住,懒归舟喝完第五杯开始打盹,沸临江把空杯堆成一摞摞得整整齐齐。窗外有人路过,看了眼玻璃房里腻歪的小情侣,笑着走了。
季喜言的手还覆在池美漪后脑勺上,拇指无意识地捻着她一缕银发。奶茶店放着首老歌,调子软绵绵的,池美漪在他肩头快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扑在他脖颈上。
“阿季,”她迷迷糊糊地开口,“那把伞。”
“嗯?”
“明天还你。”
“不用还,本来就是你的。”
池美漪安静了几秒,然后从他肩膀上抬脸。粉瞳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困的还是什么,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上周?”
“上周天气预报说这周有大暴雨,”季喜言的蓝瞳弯了弯,“我就买了。但是一直没下。”
池美漪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凑上去,在他左边脸颊那个很浅的酒窝位置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亲完她立刻埋回他肩膀,银发遮住大半张脸,耳朵尖红透了。
季喜言愣了一瞬。蓝瞳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那个酒窝终于完整地露出来了——很深,很甜,像什么东西从心底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皓月的手机咔嚓响了一声。
暖郁禾这次没拦,紫瞳弯弯地偏过头,靠在沸临江肩上看热闹。沸临江橙瞳里也浮着笑,手在桌底下悄悄握住了暖郁禾的。懒归舟被咔嚓声吵醒了,黄瞳迷茫地睁开,看见对面腻歪的两个人,又闭回去了。
窗外有风经过,把路边一棵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还是很好,一片云都没有。
天气预报确实没说有雨。
但那把灰蓝色的伞,后来一直挂在池美漪门后。她每次出门前看看天,晴着也带着。季喜言来接她的时候看见了,蓝瞳里的笑意比外面的太阳还亮,嘴上却说:“今天没雨。”
“万一呢,”池美漪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你拿着。”
季喜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又抬头看池美漪。她粉瞳亮晶晶的,银发上别着他上周送的一枚小发卡——贝壳形状的,他说那天在河边捡的,其实是在饰品店挑了一下午。
他没说破,把伞收好,伸手牵她。手指扣进她指缝里,十指交叉,严丝合缝的。
“走吧,”他说,“今天想去哪?”
“你定。”
“那去河边?”
“好。”
他们往外走,皓月在后面喊晚上一起吃饭啊——懒归舟你醒醒别睡了——暖郁禾你和沸临江也来啊——沸临江你别喝那杯了那是懒归舟的第六杯——
池美漪没回头,只抬手晃了晃跟皓月示意知道了。季喜言偏头看她,银发在风里扬起来,粉瞳弯成两道月牙。她走在他右边,左手牵着他右手,步调不知不觉就踩到了一个节拍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池美漪掏出来看,是皓月发来的照片。画面定格在她亲他脸颊那个瞬间,阳光从侧面切过来,他的蓝瞳微微睁大了,她的银发盖住半边脸,只能看见红透的耳尖。
她按了保存,然后把手机举到季喜言眼前晃了晃。
“皓月拍的。”
季喜言看了一眼,蓝瞳里的笑又深了一层:“发我。”
“回家发。”
“现在发。”
“你急什么呀。”
他停下步子,侧过身看她。蓝瞳低垂着,里面映着她整张脸,嘴角那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怕你删了。”
池美漪把手机攥回手里,粉瞳瞪他:“我才不删。”
“那你发我。”
“回家发。”
“现在就——”
她踮脚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嘴角,比他脸颊近了一寸,没等他反应就退回去了,银发甩了他一脸。然后她转身就跑,帆布鞋踩在砖地上噔噔噔响,银发在身后扬得高高的。
季喜言站在原地,蓝瞳怔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酒窝深深陷进去,怎么也藏不住。他抬步追上去,步子迈得比她大,几步就够到了她的手腕。
池美漪被他拽回来,粉瞳亮得晃眼,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着。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交在一起。
“池美漪,”他喊她全名,声音低低的,“你完了。”
她笑出声,银发蹭着他脸颊,说:“嗯,我完了。”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有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可能是河边的花又开了。季喜言松开她手腕,改成牵她的手,十指重新扣紧。
口袋里那把灰蓝色的伞硌着腿侧,沉甸甸的,装着某个人提前一周就准备好的、其实根本用不上的、一片晴天里的雨意。
但池美漪知道,往后每一个“万一”,都会有这样一把伞。
不管天晴不晴。
本章由小鱼瞻星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