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原的雪下了整整第三十七天。
美羊羊站在羊村瞭望塔的最高处,指尖捏着半块冻得发硬的青草蛋糕,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她的脸上,把睫毛上沾的碎雪刮得生疼。远处的草原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连往常总在坡上蹦跶的野兔都没了影子,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死寂的白。
暖羊羊在塔下喊她回去喝热姜汤,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美羊羊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怀里的围巾又裹紧了一点——那是喜羊羊的围巾,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还留着他常年挂在脖子上的铃铛蹭出来的浅印,现在摸上去,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凉。
三个月前,草原上的那场罕见的暴风雪来得毫无预兆。狼族领地的冰川提前崩裂,寒潮顺着山谷一路往南压,比村长预测的早了整整半个月。那时候羊村的防寒屏障还没完全搭建好,厚厚的冰墙在一夜之间就封住了羊村所有的出口,连储存的干草都被冻在了仓库的冰层下面。
喜羊羊是在第三天夜里走的。
那天的雪下得比现在还大,风刮得木栅栏“吱呀”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慢羊羊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翻遍了所有古籍,说只有草原最北边的冰融草能解开仓库的永冻咒,不然整个羊村的存粮撑不过半个月。沸羊羊攥着拳头要去,被喜羊羊一把拦住了。
“你留下来守着屏障,万一冰墙裂了,你力气大才能挡住。”他那时候还笑着,像往常一样揉了揉美羊羊的头发,把自己脖子上的铃铛摘下来塞进她手里,“我跑得快,来回最多三天,肯定能把草带回来。你在家等我,我回来的时候,要吃你亲手做的青草蛋糕,要放双倍的蜂蜜。”
美羊羊那时候心里慌得厉害,她拽着他的围巾不肯松手,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颤。“别去好不好,太危险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傻丫头,”喜羊羊低头,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呼吸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凉气,却又暖得让人安心,“我不去的话,大家都会冻饿交加的。我可是喜羊羊,整个草原跑得最快的羊,谁能追上我?等我回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他没给她再多拦着的机会,转身就冲进了漫天的风雪里。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被雪幕吞没,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没一会儿就被新落的雪盖得严严实实。美羊羊攥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铃铛,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雪落在她的羊角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第一天,她把蛋糕胚烤了三遍,每一遍都烤得恰到好处,蜂蜜放了满满三勺,放在最暖和的壁炉边温着。懒羊羊蹲在旁边流口水,被她轻轻推开:“这是给喜羊羊留的,等他回来才能吃。”
第二天,她站在村口等了整整一天,雪粒子把她的脸冻得通红,暖羊羊给她披的厚毯子被风吹得滑下来好几次。她总觉得下一秒,那个白色的身影就会从雪雾里冲出来,抖落一身的雪,笑着喊她的名字,说“我回来了,蛋糕呢”。
第三天,雪更大了,连远处的山都看不见了。沸羊羊带着几个年轻的小羊沿着喜羊羊走的方向找了十里地,只在雪地里找到了半只他出门前穿的、破了洞的跑鞋,鞋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在白雪上刺得人眼睛疼。
沸羊羊回来的时候,浑身都冻成了青色,他不敢看美羊羊的眼睛,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我们没找到他,前面的山谷全被雪崩埋了,根本进不去。”
美羊羊手里的蛋糕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蛋糕摔在冰冷的石板上,沾了满满一层灰。她没有哭,只是蹲下来,一点点把蛋糕的碎片捡起来,指尖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滴在蛋糕上,和蜂蜜的颜色混在一起。
“他不会有事的,”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他说过三天就回来,今天还没过去,他肯定会回来的。”
可是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羊村的防寒屏障后来靠慢羊羊新改良的咒语撑住了,仓库的冰层也慢慢化开了,存粮足够整个羊村吃整整一个冬天,可那个说要回来吃双倍蜂蜜青草蛋糕的羊,再也没有出现。
所有人都劝美羊羊,说喜羊羊肯定是被雪崩埋在山谷里了,再也回不来了,让她别等了。懒羊羊每次路过美羊羊的家门口,都会偷偷放一块自己藏的奶糖在台阶上,他以前最宝贝这些糖,现在却总觉得,要是喜羊羊在,肯定希望美羊羊能甜一点。沸羊羊每天都会带着人去山谷那边挖,挖得手都磨出了血泡,可雪崩堆起来的雪层太厚了,像一座永远也凿不开的坟墓。
只有美羊羊不信。
她每天都会烤一块青草蛋糕,放在瞭望塔的最高处,等着喜羊羊回来的时候,一进羊村就能看见。她把他的围巾洗得干干净净,晒在太阳底下,哪怕整个冬天都没有太阳。她把那个铃铛挂在自己的羊角上,风一吹,铃铛就会发出轻轻的声响,像他以前跑过她身边时,总有的那个清脆的动静。
有一天夜里,雪停了一会儿。美羊羊抱着围巾坐在瞭望塔里,忽然听见远处的雪地里传来很轻的铃铛声。她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连外套都忘了穿,踩着没过膝盖的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雪灌进她的靴子里,冻得她的脚失去了知觉,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跑了整整五里地,最后只在雪地里找到了一个和喜羊羊那个一模一样的铃铛,应该是之前雪崩的时候被雪水冲出来的。铃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被她攥在手里,慢慢焐化了,冰冷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像眼泪。
那天她回到羊村的时候,浑身都冻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暖羊羊守在她床边,看见她迷迷糊糊地喊喜羊羊的名字,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枕头上,把枕巾都打湿了。她醒过来之后,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崩溃大哭,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每天还是准时烤一块青草蛋糕,准时去瞭望塔上站着。
雪停的那天,已经是第四十七天。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片雪地照得亮堂堂的。沸羊羊带着人去山谷那边做最后的清理,他们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可就在雪崩堆积的雪层最边缘,他们发现了一个被冻在冰壳里的身影。
是喜羊羊。
他被卡在两块巨大的冰岩中间,身上的外套早就磨破了,怀里紧紧抱着一株还带着点绿色的冰融草,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笑着说“我回来了”。
他的身体被冻得完好无损,像只是在雪地里睡着了。在他的口袋里,大家找到了一个用野雏菊编的戒指,花瓣早就被冻得硬成了碎片,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那是去年夏天,他在漫山遍野的野菊花田里,本来打算送给她的东西。他那时候没敢拿出来,想着等从北边回来,等雪停了,等整个羊村都安全了,就单膝跪在她面前,把这个戒指戴在她的手上,告诉她,他想和她一起种一辈子的花,吃一辈子的青草蛋糕。
美羊羊赶过来的时候,没有冲上去,她只是慢慢蹲下来,指尖轻轻隔着冰壳碰了碰他的脸。冰是冷的,他的脸也是冷的,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她碰一下就会红了耳尖。她从怀里拿出那块温了一路的青草蛋糕,放在冰壳旁边,蛋糕上的蜂蜜还亮着光,是她放了双倍的量,和他当初要求的一模一样。
“喜羊羊,我把蛋糕带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哭,“你看,我没有骗你,我一直都在等你。”
慢羊羊查遍了所有的古籍,最后摇着头告诉大家,被冻在这种极寒冰层里超过一个月,没有任何活过来的可能。懒羊羊坐在雪地里,抱着喜羊羊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他以前总跟喜羊羊抢零食,总嫌喜羊羊管着他不让他多吃,现在却再也没有人弹他的额头,抢他手里的薯片了。
大家商量着要把喜羊羊葬在羊村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整个羊村的入口,他站在那里,就能第一时间看见回来的路。可美羊羊不同意,她在冰壳旁边搭了一个小小的木屋,每天都守在那里,给喜羊羊讲羊村里发生的事:懒羊羊昨天偷拿了三袋零食,被村长罚扫了整个操场;暖羊羊新烤的曲奇饼干特别好吃,她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花圃里的野菊花种子我种下了,等明年春天,它们就会开得漫山遍野,像你当初带我去看的那样。
春天来的时候,雪终于全部化了。冰壳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开始融化,喜羊羊的手从冰里露出来,指尖还紧紧攥着那株早就失去了生机的冰融草。美羊羊把那株草轻轻拿下来,种在了木屋的门口,她把那个碎了的雏菊戒指埋在土里,每天都给它浇水。
有天傍晚,美羊羊坐在融化的冰壳旁边,把那个铃铛挂在他的手指上。风从草原上吹过来,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和以前他跑过她身边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刚烤好的青草蛋糕,掰下一半,放在他的手边。
“喜羊羊,你知道吗,”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哽咽,眼泪砸在湿润的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整个草原最厉害的羊,你永远都不会输,永远都能跑赢所有的风雪。我等了你一个冬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推开门进来,抖落一身的雪,笑着跟我说‘我回来了’。”
“现在春天来了,雪都化了,你种的野菊花也快要发芽了。我不怪你没有回来,我知道你已经拼尽全力往我这里跑了。”
她轻轻靠在已经完全融化的冰岩边,像以前无数次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样,风拂过她的头发,带着青草刚发芽的香气。远处的羊村飘起了炊烟,暖羊羊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喊她回去吃晚饭。
后来,羊村后面的小木屋一直没有拆。美羊羊每天都会来这里,放一块青草蛋糕,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她在木屋周围种满了野菊花,每到夏天,漫山遍野的奶白色小花铺展开来,像他们当初定情的那个花田。
有新来的小羊路过这里,总会问身边的长辈,这个小木屋是用来干什么的。长辈就会指着花丛里那个抱着青草蛋糕的粉色身影,轻声说:“这里住着整个羊村最勇敢的羊,他为了救大家,永远留在了雪地里。这里还有全世界最傻的姑娘,她在等她的心上人,回家。”
很多很多年以后,美羊羊老了,她的羊角上长出了浅浅的白毛,却还是每天都来这里,带着刚烤好的、放了双倍蜂蜜的青草蛋糕。她最后靠在那块冰岩化成的石头边,永远闭上眼的时候,脸上带着很淡很淡的笑意,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铃铛。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小很小的雪。落在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上,像有人轻轻给它们盖上了一层白毯子。风从草原上吹过去,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那个很多年前冲进风雪里的白色身影,终于走完了那段漫长的路,回到了他的姑娘身边。
青青草原的雪从来都不会真的停,它只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没兑现的约定,全都轻轻埋在青草地里,等着下一个春天,再开出漫山遍野的花。没有人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跑得最快的羊,把他全部的温柔和爱意,永远留在了那场没有等到归期的暴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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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喜羊羊的指尖还死死攥着怀里那株冰融草。
零下几十度的寒气像无数根细针,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把血液都冻成了细碎的冰碴。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耳边是雪崩过后死一般的静,只有心脏还在凭着最后一点余力,缓慢地、一下下地跳着。
他以为自己会直接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可眼前的视线却没有完全黑下去。那些被冰雪封存的记忆碎片,像被阳光照透的旧胶片,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在冰层下浮了上来。
最先冒出来的,是七岁那年的羊村幼儿园。
那天的太阳晒得人浑身发懒,慢羊羊站在讲台上教大家编雏菊戒指,其他小羊都编得歪歪扭扭,只有美羊羊坐在小凳子上,指尖灵巧地绕着花瓣,很快就编出了一个圆溜溜的小指环。她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喜羊羊偷偷看过来的目光,耳朵一下子红了,攥着那个戒指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喜羊羊那时候总爱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挠着头跑过去,故意把她手里的戒指撞掉在地上:“什么东西啊,编得这么丑。”可等美羊羊瘪着嘴要哭的时候,他又赶紧蹲下来把戒指捡起来,偷偷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藏在最贴身的地方,藏了整整三年。
后来那个戒指的花瓣早就干成了碎末,他却一直把那个空掉的指环轮廓,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漫画书里。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每次看见美羊羊对着别的小羊笑,他心里就会有点发闷;每次她做了青草蛋糕,第一个递给他的时候,他跑遍整个草原的脚步,都会忽然慢半拍。
画面一转,跳到了十二岁那年的草原运动会。
喜羊羊为了帮羊村拿冠军,和狼族的赛车手比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车胎被路上的尖石划破了,整个人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草从里,膝盖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白色的运动裤都染红了。他咬着牙想爬起来继续跑,抬头却看见美羊羊从观众席上冲了下来,连比赛都不看了,蹲在他身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他的伤口上掉。
“你傻不傻啊,拿不到冠军也没关系,你受伤了怎么办?”她的手都在抖,掏出来的急救包半天都打不开,最后干脆直接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
喜羊羊那时候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还是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哭什么,我又没死。等我好了,我带你去后山摘最新鲜的草莓,比集市上卖的还甜。”
那天他最后还是一瘸一拐地冲过了终点线,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的眼睛全程都黏在台下的美羊羊身上,看见她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跳着脚喊他的名字,阳光落在她的羊角上,亮得像星星。他把金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塞进了她的口袋里。他想告诉她,这个冠军,我是为你拿的。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这个金牌给你当装饰,别弄丢了”。
他看见美羊羊把金牌挂在自己的床头,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摸一下,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最清晰的那段记忆,是去年夏天的野菊花田。
风卷着花瓣落在他们身上,美羊羊咬了半颗奶糖,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她软乎乎的嘴唇,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口袋里早就揣好了那个新编的雏菊戒指,花瓣是他前一天晚上,在花圃里挑了最嫩的小雏菊,编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做好的。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告白的台词,想告诉她,我不想再当你的同桌,不想再当你的好朋友,我想当那个能一辈子牵着你的手,陪你吃一辈子青草蛋糕的羊。
可他刚把戒指掏出来一半,就听见远处传来沸羊羊的喊声,说狼族的小羊来羊村做客,慢羊羊让他们赶紧回去。他慌慌张张地把戒指塞回口袋里,脸涨得通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攥着那个戒指,后悔得差点把自己的头发薅秃。他想,没关系,等下一个晴天,等我把后山的野菊花全部摘下来,摆成一个爱心的形状,我一定认认真真地跟她告白,我要告诉她,我攒了一整个童年的心意,全部都想给她。
可他没等到那个晴天。
暴风雪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连一句完整的告白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冲出羊村大门的时候,美羊羊拽着他的围巾,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都在疼。他那时候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见她红着的眼睛,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他把自己的铃铛摘下来塞给她,他想,等我回来,我一定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我要把那个雏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我要吃她做的双倍蜂蜜的青草蛋糕,我要和她一起,把往后的每一个夏天,都泡在野菊花的香气里。
他跑得很快,风在他耳边呼啸,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速度都用光。他找到了那株冰融草,就在冰川的边缘,他刚把草摘下来,身后的山体就开始震动——雪崩来了。
他拼了命地往回跑,雪浪在他身后追着,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他的腿被滚落的冰岩砸中了,钻心的疼,可他怀里的冰融草一点都没沾到雪,他死死地把它护在怀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我要回到美羊羊身边,我不能让她等我太久。
可最后一块巨大的冰岩从山顶滚下来,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他被卡在两块冰的缝隙里,再也动不了了。寒气顺着他的伤口往身体里钻,他的体温一点点往下掉,可他怀里的冰融草,还带着他仅剩的一点温度,完好无损。
他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摸出了口袋里那个被冻得发硬的雏菊戒指,指尖轻轻蹭过那些已经变脆的花瓣。他想,美羊羊现在肯定还在羊村门口等我,她肯定烤好了青草蛋糕,肯定冻得手都红了。对不起啊,我好像……要失约了。
冰层外的世界传来很轻很轻的震动,是沸羊羊他们在挖雪,是美羊羊踩着雪往这边跑的脚步声。喜羊羊的意识在冰层里飘着,他好像看见美羊羊站在他面前,隔着厚厚的冰壳,眼泪掉在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想伸手擦一擦她的眼泪,可他的手指被冻在冰里,根本动不了。
他想跟她说,别哭啊,傻丫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拼尽全力往回跑了。我把冰融草带回来了,羊村的大家都安全了。我藏了那么久的心意,我编了两次的雏菊戒指,我攒了一整个童年的喜欢,全部都是你的。
他还想跟她说,我在野菊花田没敢说出口的话,我在羊村门口没来得及说的告白,现在我在冰层底下,说给你听。我喜欢你,从七岁那年你编出第一个雏菊戒指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喜羊羊的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点。他好像看见夏天的风穿过野菊花田,美羊羊站在花海里,笑着朝他伸出手,阳光落在她的羊角上,亮得像他藏了一辈子的星星。
冰层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了里面,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那些没兑现的约定,那些跨越了整个童年的、沉甸甸的喜欢,全部都被冻在了透明的冰壳里,永远保持着最鲜活的模样。后来很多年过去,冰层慢慢融化,那些藏在冰里的星光,顺着雪水渗进泥土里,在第二年的春天,开出了漫山遍野的、奶白色的野菊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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