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仙门门槛，歪打正着

山间晨雾漫过青石台阶，潮湿的凉意扑在苏酥的衣袖上。

她抬眼望向矗立在云雾之间的仙门山门，朱红牌匾高悬，鎏金大字笔力浑厚，往来的弟子身着素白道袍，步履规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灵草香气。

这便是正道第一大宗，清玄宗。

苏酥站在山脚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普通的储物袋。

她没有动用魔尊的仪仗，褪去了一身玄黑魔袍，换上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布衣衫，看上去就和四处求仙问道的寻常散修没有半点区别。

内心短叹。

魔宫已经试探得足够多，魔界那套反向洗白的规则，她早已摸得七七八八。可若是这套机制只局限于魔界，那事情尚且还有别的说法。倘若整个三界，凡世、仙门全部都被套在同一套逻辑之下……

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她来了清玄宗。

不是来大闹一场，也不是想要逃去什么地方。她要亲自钻进正道的腹地，亲手验证心中的猜想。只要能抓到世界收割气运的切实证据，一切付出都算值得。

山门前值守的两名守门弟子垂着眼，打量站在台阶下方的苏酥。

弟子甲：“这位道友，你可是前来拜入山门？”

苏酥神色平淡，随口敷衍。

“随便看看，不一定拜师。”

她打定主意，进了仙门之后，就专门挑门规禁令碰。偷懒怠工，敷衍课业，遇事能躲就躲，刻意做出种种不合正道弟子规矩的举动。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她做得足够出格，理应受到惩处、记过，最好能直接被逐出师门。

可若是在这里，依旧会发生莫名其妙的反转，那便坐实了，这不是某一方势力的问题，是整个世界本身出了问题。

弟子乙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几分恭敬。

“道友气质超然，一看便拥有大智慧，想来是看破俗世浮华，不愿急于被宗门规矩束缚。”

苏酥眼皮跳了跳。

又来了。

她就简简单单说了一句随便看看，什么都没做，对方已经自行脑补出一大段高深的解读。

弟子甲接话，神色愈发崇敬：“如今世间纷乱，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踏入仙门求取修为，唯有道友心境通透，不慕虚名，这份道心，我等远远不及。”

苏酥：“……”

她啥心境都没有，单纯就是来搞事试探规则的。

她懒得再多辩解，抬脚，顺着青石台阶，径直往山门内部走。

守门弟子非但没有阻拦，还主动侧身让出通路。

弟子乙：“道友请进，山门之内随意游览便是，不必拘束。”

穿过山门，内里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随处可见修炼的弟子，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路上路过的仙门弟子看见苏酥一身普通青布衣裳，却行走得坦然自若，纷纷侧目。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那是谁？看着不像门内弟子。”

“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多半是隐世的高人前来游历。”

“难怪，怪不得守门师兄对她那般客气。”

苏酥充耳不闻，一路往弟子居所的方向走。她没有去找长老拜会，直接溜到外门弟子日常听道的学堂。

学堂之内，几十名外门弟子正端坐听讲师传道，讲台上的老修士讲得唾沫横飞，逐条宣讲清玄宗门规，告诫弟子要勤勉修行，恪守本分，不可懈怠荒废时光。

苏酥干脆寻了后排一个空位，大剌剌坐了下来。

老讲师扫过来一眼，见到一个陌生面孔，本想出言询问，可目光落在苏酥身上的瞬间，神色微微一顿，到了嘴边的问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酥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着桌沿，半点听课的样子都没有。

她垂下眼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脑袋一点一点，摆明了上课摸鱼摆烂。

内心暗自盘算。

在仙门学堂公然听课打瞌睡，属于怠学。按照门规，轻则训斥罚抄，重则面壁思过。这下总该要被找麻烦了。

周围不少弟子也注意到后排的苏酥，看见她这副散漫姿态，不由得纷纷侧目。

一个年轻弟子小声嘀咕：“此人也太过无礼，讲师传道，怎么敢当众犯困。”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年长一点的外门师兄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师兄：“小声些，你眼界太浅。”

年轻弟子满脸不解：“师兄？明明是她不遵学堂规矩。”

师兄目光带着敬畏望向苏酥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你看她看似闭目休憩，实则神魂通透，这是早已参悟大道，听道而不困于道。普通修士苦苦执着于字句经文，高人早已直达本心，表面昏睡，实则早已领会所有真意。”

旁边几人听见这番解读，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懈怠，原来是我境界太低看不懂。”

“大隐隐于市，高人的行事，果然不是我等凡俗弟子能够揣测。”

苏酥半睁着眼，把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全部听进耳朵里。

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是真的困，单纯听枯燥门规听得想睡觉，哪里来的参悟大道。

讲台上的老讲师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苏酥，捋了捋胡须，眼中满是赞叹。

老讲师：“诸位，看到没有。修行一道，拘泥于形式乃是下乘。这位道友，便是做到了外物不扰本心，值得所有人效仿。”

课堂里几十名弟子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酥身上，眼神里面写满敬佩。

苏酥坐不住了，干脆直接站起身。

“我不听了。”

说完，转身直接迈步走出学堂，当众翘课走人。

满堂寂静。

年轻弟子目瞪口呆：“这、这直接走了？”

师兄感叹一声：“听完核心要义便果断离去，不浪费半分光阴，行事干脆利落，何其洒脱。”

老讲师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苏酥离去的背影，高声开口。

“诸位谨记，莫要执着坐于学堂，道，无处不在！”

学堂之内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苏酥已经走出很远，身后那些人的议论依旧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她走在回廊之下，廊外古木参天，树影斑驳落在地面。

心底沉甸甸的。

魔界发生的一切，在这里一模一样上演。

明明是违纪摆烂的举动，落到旁人眼中，全部被强行美化拔高。

不是魔界独有的现象，是整个三界都生效的一套逻辑。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苏酥身体微微一滞。

有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自四面八方汇聚到她的身上，可暖流涌进来的同时，她体内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气运，如同细沙一般，悄无声息向外消散。

很淡，如果不是她一直刻意留心自身状态，根本察觉不到这一丝变化。

每一次旁人对她生出崇敬、生出信仰，便会有这样的现象发生。

赞美崇拜涌入，而属于她本身的东西，正在被无声抽离。

苏酥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就是这个。

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被收割的反馈。

躲在暗处，无人看见的角落，一道极淡的玄色虚影静静伫立。殷无咎的目光落在苏酥的背影上，察觉到那一缕被悄然抽走的气运，指尖微微收拢，一丝看不见的力量悄然拦截下一小部分流失的气运，悄悄送回苏酥体内。他没有现身，依旧保持隐匿，不打扰她的探查。

苏酥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小动作，她收回手，继续往前。

既然翘课睡觉都被解读成高人风范，那就再试得狠一点。

前方不远处，是外门弟子负责打理的药圃，大片珍贵灵药栽种在田垄之中，有专门弟子看管养护，严禁外人肆意毁坏。

苏酥径直走向药圃边缘。

几名看管药圃的弟子看见陌生人靠近，连忙上前阻拦。

看管弟子：“道友止步，此处乃是宗门药圃，灵药珍贵，不可随意靠近。”

苏酥看着眼前长势喜人的各类灵草，心中打定主意。

毁掉几株灵药，属于损毁宗门财物，这罪名总跑不掉。

她抬起手，作势就要挥出去。

周围弟子瞬间绷紧神经。

可就在她手掌抬起的刹那，药圃深处几株早已枯萎、生机断绝的老灵根，在这一瞬间，忽然冒出点点嫩绿新芽。

原本已经彻底枯死，所有人都判定无法救活的灵药，复苏了。

几名看管药圃的弟子瞳孔骤缩，呆呆看着眼前一幕。

一人失声喊道：“活了！枯死三年的凝魂草，重新发芽了！”

其余人满脸震撼，齐刷刷看向站在田埂边的苏酥。

弟子：“是她！刚刚她抬手的那一刻，灵药复苏！”

另一人声音颤抖：“并未见她施法，仅仅抬手便造化生灵，此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她哪里是什么普通游历散修，这是下凡的圣贤，来点化我清玄宗！”

一声声惊叹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狂热地汇聚在苏酥身上。

苏酥举着手，僵在原地。

她还什么都没砸下去。

药自己活了。

微风穿过药圃，新芽轻轻晃动。

她望着眼前一片沸腾的仙门弟子，心中一片冰凉。

试探到这里，答案已经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这套反向规则，笼罩仙门，笼罩凡世，笼罩三界。

只要众人对她生出敬仰，她的气运就会被悄悄夺走。

神化她，赞美她，崇拜她，不是荣耀。

是养料收割。

远处的钟声骤然响彻整座清玄宗，层层叠叠，传遍每一处山峰。已经有弟子飞快往主峰跑去，要将圣贤降临的消息上报宗门高层。

苏酥站在药圃田埂之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称颂，感受着体内那若有若无、持续向外流失的力量。

她清楚，自己已经捅开了一层窗户纸。但真正的幕后，还藏在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