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道台藏垢，信仰噬人

青石铺就的仙门回廊蜿蜒曲折，廊外古柏参天，枝叶层层叠叠，把天光滤得细碎零落。

苏酥跟在林清玄身后，缓步穿过重重院落。

方才演武场上一番闹剧过后，管事长老还在对着一众弟子夸赞她心境超然。林清玄却看穿了灰布衣衫之下的真实身份，没有当众戳破，只沉声示意，邀她去往僻静的问心台。

一路上不时遇见往来的宗门弟子，不少人还在悄悄朝苏酥投来崇敬的目光。方才演武场那番“看破大道”的说法，已经飞快在外门传开。

每一道敬佩的视线落过来，苏酥心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便又加重一分。

看不见的丝线，如同细密蛛网，无声缠上她的四肢百骸，一点点攫取属于她的气运。

这已经不是错觉。

魔界如此，凡世如此，如今浩然宗之内，同样上演一模一样的掠夺。

问心台建在一处孤崖之上，四周没有殿宇遮挡，石台宽大平整，立着几尊古老的石雕像，传闻是浩然宗历代先祖，用来弟子自省叩问本心。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林清玄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淡然自持。

林清玄：“苏酥，你怎么会进到浩然宗。”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满是挣扎。过去数年，他被宗门灌输，认定苏酥是搅动三界祸乱的妖魔，应当除之后快。可今日亲眼所见，所见所闻处处透着荒诞。

苏酥靠在旁边的石柱上，神色平静。

苏酥：“来看看正道宗门，究竟藏着什么。”

林清玄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崖下连绵的云海。

林清玄：“你可知一旦身份暴露，整个浩然宗都会对你刀剑相向。我本该出手拿下你，可……今日演武场，我看不懂。你明明当众懈怠修行，无视门规，长老与弟子却尽数将你奉为高人。”

他从小到大恪守礼法，信奉善恶有报，是非分明。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将他固有的认知狠狠动摇。

苏酥抬眼看向台上那几尊先祖石像。

苏酥：“不是我修为高深，是这片世界自有一套不讲道理的逻辑。无论我做对做错，旁人都会自动往高尚大义上面解读。”

林清玄抿紧嘴唇，显然无法完全接纳这套说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内门长老联袂而来，衣袂飘飘，面色庄重。方才演武场的管事长老走在最前面。

他们寻到问心台，一眼便看见站在石台前的苏酥。

管事长老脸上带着笑意，快步上前。

管事长老：“原来前辈在此处，方才外门一众弟子，都还在议论前辈返璞归真的大道境界。”

跟在身后的几位长老闻言，纷纷将目光落在苏酥身上，细细打量。

其中一名白眉长老捋着胡须，语气恳切。

白眉长老：“听闻前辈心境超凡，我浩然宗内积压诸多难解纷争，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苏酥心里盘算。

正好，送上门的试探机会。

她今日不打算装什么世外高人，索性直接挑明，当众捅破仙门内部的矛盾。

苏酥：“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指点你们。浩然宗内部派系争斗不断，部分长老私吞宗门资源，打压异己，不少外门弟子受尽不公待遇，这些事，你们心里都清楚。”

话音落下，山风仿佛都安静一瞬。

林清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都是宗门内部讳莫如深的秘事，寻常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苏酥就这么直白地摊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几名长老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换做寻常人当众揭破宗门伤疤，定会被安上挑拨离间、亵渎宗门的罪名，轻则驱逐，重则废去修为关押受罚。

苏酥静静站在原地，等着斥责降临。

可预想之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那名白眉长老沉思片刻，眼中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对着其余长老缓缓开口。

白眉长老：“原来如此。前辈并非随口非议，而是点破我宗积弊，故意直言痛处，是想要我等惊醒自省。”

另一名长老立刻接话。

长老甲：“世间忠言逆耳，我等沉溺权势日久，早已看不清自身弊病。前辈不顾忌讳，当众道出乱象，乃是心怀正道，点化我浩然宗上下。”

管事长老连连点头，一脸敬佩。

管事长老：“大智若愚，敢说旁人不敢说之言，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仁者。”

一番话，将她直白的检举，直接解读成点化世人的圣人教化。

站在一旁的林清玄浑身一僵，指尖微微颤抖。

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

明明是揭发丑事，到了众人眼中，反倒成了圣人行径。

周遭几名长老看向苏酥的眼神越发虔诚，心底生出的敬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无形的掠夺感瞬间暴涨。

苏酥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虚，浑身气力好似被抽走一小块，脑袋微微发沉。

她不动声色攥紧手心，能够清晰感知，属于自己的气运顺着那些看不见的信仰丝线向外流失。

这些长老越是崇拜，被抽走的力量就越多。

石台边角的阴影里面，一缕极淡玄色微光悄然浮动。

殷无咎依旧隐在暗处，不现身，不介入对话。在气运被剥离的瞬间，一道道漆黑微光悄然缠绕住那些向外延伸的丝线，截下一部分即将被卷走的力量，悄无声息返还回苏酥体内。

只有苏酥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异象。

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从凡间茶楼，到浩然宗演武场，再到如今的问心台。只要收割启动，他便在暗处出手阻拦。

几位长老还在不停感慨。

“多谢前辈慈悲提点。”

“我等日后定当反思己身，整顿宗门风气。”

苏酥看着眼前这群人，心底一片清明。

仙门这些长老，不全是虚伪狡诈之辈。可那套世界规则横在中间，扭曲所有人的判断。是非对错已经不再重要，只要落在她身上，全部都会被强行镀上一层圣辉。

苏酥开口，声音平静。

苏酥：“我不是来点化你们，我只是实话实说。”

白眉长老含笑摇头，只当她是高人自谦。

白眉长老：“前辈不必过谦，我等心领这份教诲。”

辩解毫无用处。

迪化滤镜一旦生效，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旁人的想法。

林清玄深吸一口气，脸上的信念正在一寸寸崩塌。他信奉的正道，他坚守的是非，在这套诡异的规则面前，变得格外可笑。

林清玄：“所以……无论她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世人都会把她当做圣人？”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几位长老心思全放在苏酥身上，甚至已经开始商议，要在宗门之内设下供台，以谢她点化之恩。

听见“设供台”三个字，苏酥眉峰微挑。

若是真建起供台，万千信徒香火汇聚，那套收割机制，便会变本加厉。

她不能任由事态走到那一步。

苏酥往后退开半步，打断几人的交谈。

苏酥：“不必设立什么供台，我不需要你们的供奉与敬仰。”

白眉长老面露惋惜。

白眉长老：“前辈高风亮节，不求香火回报，实在令人敬佩。”

又是这套说辞。

苏酥不再继续争辩，目光扫过问心台地面。石台缝隙之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灰黑色浊气，藏在尘土底下，极难察觉。

和她从前在魔界、凡世偶然撞见的域外残渣一模一样。

就连浩然宗这片自诩纯粹正道的土地上，也残留着系统收割之后遗留下来的垃圾。

这是实打实的物证。

三界各处，都遍布这套收割机制留下的痕迹。

苏酥心中已然落定结论。

不是个别奸人作祟，不是百姓单纯的滤镜。是整个世界，在借万民信仰，不停从她身上掠夺气运，维持天地运转。

林清玄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石缝里那缕若有若无的黑气，脸上满是茫然与动摇。

苏酥抬眼望向云海尽头。

真相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可藏在一切背后的那套系统，依旧躲在迷雾之后，未曾显露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