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天早上，未来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伸手按掉它的时候，看到桌角昨天放的那本笔记本还摊开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翻动着纸页。

她坐起来，身体一阵酸痛。

她的精神缓过来了，但身体还记得那股被"提线"的僵硬感。

未来揉了揉后颈，穿好拖鞋踩到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冰帝的校园。

银杏树的叶子比昨天更黄了一点，边缘开始卷曲。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慢跑，更远处网球场传来隐约的击球声。

她站在窗前看了大概一分钟。

眼前那个【进度条：2%】安静地悬浮着，像个沉默的计时器。

她突发奇想试着用意念和它交流。

想象"打开菜单""查看详情"之类的游戏操作——什么也没发生。进度条只是安静地待在右上角，不动不闪。

她放弃了，还是先去洗漱更重要。

洗手间的镜子里，榊未来那张脸素面朝天地看着自己。皮肤状态很好，底子干净，眉形天生就带着一点弧度。

未来拿起一支浅豆沙色的口红在唇上点了两下抹开。她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榊未来'的粉底液，发现色号刚好和她的肤色吻合。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至少审美在线。"

换了校服、扎好头发之后，她背着书包走出了宿舍。

-

上午的课一如既往。

二年B组的教室里未来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用余光观察周围。

山田玲奈依旧在她附近转悠，偶尔回头跟她搭话，问她中午去哪里吃饭、下午有没有安排此类的话题。

未来每次都简短地回应"嗯""再说""不一定"，维持着'榊未来'那种略带距离的礼貌。

她发现"扮演榊未来"这件事越来越顺手了。或许是因为这个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又或许是她在刻意模仿自己脑中那段"人物形象"：高傲话少。

只要她不主动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周围的人最多觉得她今天心情一般。

真正的问题出在午休之后。

午饭时间，未来照例自己去了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开始吃一份牛肉烩饭，味道意外地不错。

她正在用叉子拨拉最后几粒米饭的时候，身体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牵引感。

她放下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来了。

这种"牵引感"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只是程度稍轻一些。

有种绳子还没完全收紧，只是在"预备"的感觉。她迅速在脑中检索了一下今天的剧情节点：午休后的食堂走廊，星野鸢会从美术室方向过来，女配会在这里制造"偶遇"然后发生第二场冲突。

未来攥紧了叉子。

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口。动作流畅自然——这是她自己的意志。

压迫感还在，但没有收紧。她走到回收口，把餐盘放上去后转身朝食堂出口走。

然后她看到了星野鸢。

星野鸢正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大概是刚从美术室过来。

她今天换上了冰帝的制服，正侧头和旁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嘴角带笑，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压迫感瞬间收紧了。

未来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一下方向，朝着星野鸢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按照剧情预设的不快不慢，从人群里穿过去，精准地在鸢面前停下。

星野鸢抬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

未来想开口尝试说"好巧你也来吃饭"。但她说出口的是：

"食堂这种地方你也来得挺勤的嘛。"

声音清冷尾音微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嘲讽。

她看见星野鸢身边那个女生愣了一下，退开了半步。

未来在心里喊：闭嘴！闭嘴！闭嘴！

但她的嘴不受控制地继续动：

"青学的伙食是太差了还是怎么？来冰帝第一天就急着往食堂跑。还是说……"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鸢手里那本速写本上，"你打着交换的旗号，其实就是来蹭饭的？"

"我只是来吃午饭的。"星野鸢回答。

未来的身体微微侧让了半步，像给鸢让路。但嘴还在动：

"吃就吃吧。别把画桌弄脏了就行。美术室的画桌是留给正经社团成员用的。"

"知道了。"

星野鸢语气平淡的绕过未来，走向取餐窗口。

未来站在原地，那股压迫感在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如潮水半退去了。

她重新获得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第一件事是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内侧。

真疼……她咬破皮了。血腥味在嘴巴里漫开。

她转身往食堂出口走，脚步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瞥见山田玲奈站在不远处，正用一种"果然又来了"的眼神看着她。

未来没有理她。

她推开门，走回了走廊里。

午休的走廊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她靠在墙壁上，闭着眼做着深呼吸。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2%"她说给自己听，"还差98%"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臂。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未来收到了一个"邀请"。

山田玲奈在放学铃响的第一时间出现在她桌边，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未来，学生会那边让你去一趟，好像是关于学园祭的预算表。"

未来正在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

学生会和学园祭预算。

书里在过这一节写的是女配在学园祭筹备会上当众质疑鸢的美术展预算，被迹部当场驳回。

这是她和"迹部景吾"在这本书里的第一次正式交集，也是第一个"男二维护女主"的经典场面。

"知道了。"

她拿起书包，朝着学生会室走去。

冰帝的学生会室在主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烫金的"生徒会室"字样。未来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一下门。

"进来。"

听到这个声音未来推门的手顿了一下。低沉微微带着鼻音，尾音习惯性地上扬，像说话的人永远在对自己说"本大爷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和她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

学生会室和她在现实中的一模一样。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外是斜阳和操场。

房间中央是一张深褐色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四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还有一位坐在长桌尽头的椅子上的少年。银灰色短发，精致的轮廓，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从文件上方抬起，看向门口。

迹部景吾。

未来在门口呆愣了一会。

这张脸她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下颌的角度、眉骨的起伏、嘴角那一点天生带着疏离感的弧度。

但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温度。而是一种标准客气的"你有什么事"的审视。

"榊。"

他叫她"榊"，姓氏。

和所有人一样。

"听说预算表需要确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完美地嵌进"榊未来"该有的壳子里。

'迹部景吾'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长桌侧边的一个空位："坐。"

她走过去坐下。长桌上摊着几份预算申请，美术展那一页被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美术展的预算申请需要调整。"

未来的嘴巴开始动了。她感觉到压迫感再次袭来。

她连"想说什么"的时间都没有，话已经滑出了喉咙：

"展区面积大、物料多、还申请了额外的照明设备。三年级的文化祭重点是整体效果，不是某个社团的个人秀。"

她看到对面那个女生的表情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迹部偏头看了她一眼："美术展的预算申请已经过了初审。"他的语气平淡的陈述事实，不带什么情绪。

但'榊未来'的动作没有停止。

"过了初审不代表不能调整。"她听见自己说，"如果每个社团都按最大预算报，学园祭的总支出会超标。而且——"她顿了一下，压迫感在催促她继续，"星野同学是交换生，对冰帝的学园祭规模可能不太了解，申请时有些项目估计得不太准也是正常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太准"三个字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头，泛开一圈意味不明的涟漪。

在座的其他人表情都意味深长。

未来在心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太刻薄了，表面上是在帮星野鸢说话"她不了解所以申请有问题"，实际上是把鸢打成"不懂规矩的外来人"。

长桌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迹部景吾放下了手中的笔。

"预算的事，本大爷会再审一遍。"他说，"美术展的部分依旧维持原申请。”

“有什么问题吗？"

后面三个字是对榊未来说的。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她。

"没有。"

她听见'榊未来'的声音说，不甘但又服从。

压迫感松开了。

未来站起来，拿起书包。"那我先走了。"

她对着众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她开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对话声，迹部在问另一个人"美术展的物料清单在哪里"，语气专注，似乎刚才那段插曲完全没有发生过。

她关上门，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张被退回的预算申请单，也许是肢体在压迫感结束后下意识拿住的。

纸面上印着"星野鸢"的名字，备注栏写着"美术展展区布置方案（修订版）"。

未来回到宿舍坐在椅子上，把那张预算申请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平在桌面上。

她拿起笔，在"驳回"下面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对不起。"

然后她把这张纸夹进了笔记本里。

当晚她照例翻开了笔记本，在第二天的记录页上写了一行字："强制剧情发生地点：食堂和学生会室，进度4%。"

画进度条的时候她在4%的色块旁边画了一颗星星。比昨天那颗小一点，线条画得有点歪。

她盯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本子。

【进度条：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