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半小时后，榊未来穿着熨好的冰帝校服，米棕色西装外套、深棕色百褶裙、白色衬衫领口系着酒红色领结。她未来站在镜子前，长发被她扎成高马尾，露出颈侧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榊未来。"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她，眼神平静，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未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拍出一点血色来。

"走吧，"她安慰自己说，"先搞清楚这个世界怎么回事。"

她拉开门。

眼前那个【剧情进度：0%】安静地悬浮着，像一只始终盯着她的眼睛。

-

上午十点十五分，榊未来坐在冰帝学园高等部一年B组的教室里。

未来撑着下巴听讲台上的老师讲着某篇古文，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上。

书里写过，榊未来是冰帝的"名人"——榊教练的女儿，成绩优异气质出众，被不少人私下议论"她是不是喜欢迹部"。

"看什么看，是不是又在想怎么接近迹部部长"……这种窃窃私语在书里反复出现，作为女配"人气高但风评差"的背景设定。

但此刻坐在教室里，她感受到的不是"人气"，而是一种被审视的钝感。

坐在她斜前方的一个短发女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然后转回去了。再然后前面一排两个男生在传纸条，其中一个不小心回头撞上她的视线，立刻缩了回去。

未来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她告诉自己需要冷静，脑海里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先把上午的课上完，观察一下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确认有没有"同伙"。

书里有没有提到其他穿书者？

没有。这是一本标准的、干净利落的、只有原住民和工具人的狗血虐恋情深文。

然后想办法触发那个"回归"的条件--进度条。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视野右上角的数字没有任何变化，还是0%。不知道它怎么才能动。也许是关键剧情触发的时候。

她似乎得去触发剧情才能推进进度，才能回家。

但她不想触发。

每一段剧情都意味着她要去伤害另一个人。

下课的铃声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老师说了声"今天就到这里"，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未来收拾笔袋，刚站起身，就看到一个女生朝她走过来。

对方个子比她稍矮一些，圆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眼神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亲切。

"未来，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吗？"

未来脑中飞快地检索了一下。这个人在书里的戏份大概三行字。

"榊未来的同桌山田玲奈，一个不太重要的跟班型角色，偶尔帮她打探消息"。

书里对山田的评价是"墙头草"，女配得势时她贴上去，女配失势时第一个撇清关系。

"抱歉……我中午有事。"

未来维持着表情的平稳，声音放得又轻又淡，模仿她观察到的"榊未来"式语气。

山田脸上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也是哦，马上就要学园祭了，肯定很忙吧。那你忙完了叫我。"

"好。"

未来拿起书包，从后门离开了教室。她能感觉到山田的视线黏在她背上，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不太一样"的困惑。

走廊比教室里的空气流通一些。她顺着人流往楼梯方向走，脑中那张"剧情地图"越来越清晰。

今天下午，星野鸢作为青学交换生正式入校。

而她的第一场强制剧情，就在校门口。

"青学混不下去了来冰帝避难。"

台词在她脑中响起来，带着一种预设好的、不属于她的声调。

未来脚步一顿，站在走廊中央。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还有时间。

她要找到一种办法，在剧本和内心之间撑住自己。

-

下午四点。

冰帝学园正门。

未来站在校门内侧的石柱旁边，距离大门大约十步。阳光从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灰色的带子。

她的腿在她下课后自动迈开了脚步。

未来脑子里想的是"回宿舍躺一会儿"，但她的身体已经拐向了校门方向，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像在执行一个早已设定好的路径。

这种感觉非常诡异。像坐在一辆没有自动驾驶功能的汽车里，手不在方向盘上但车在自动驾驶。

校门对面停着一辆印有青学标志的校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带队老师，然后是几个学生，穿着青学那套白绿相间的制服。

其中一个女生走在最前面，樱发齐肩，刘海微微遮住眉毛，手里抱着一卷像是画纸的东西。

未来认得那张脸。

现在这本书里的女主，星野鸢。

此刻她的外貌跟那个邻家姐姐一模一样，琥珀色眼眸，鼻梁秀挺，嘴唇颜色极浅。

未来的脚开始不由自主的动了。

她朝着校门的方向走过去，步幅均匀，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脑中的【剧情进度条】仍然显示0%，但一种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无形的线牵住她的四肢，每一根线都在绷紧。

"喂。"

她听见自己的开口。声音清冷、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屑。

“……”

未来内心默默吐槽连声音都要设定好。

她在三米外站定了，偏过头目光落在星野鸢脸上。

"——青学混不下去了来冰帝避难？"

星野鸢停住了。

她身边的同学也停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带队老师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星野鸢却先一步看向榊未来，表情没有愤怒，只是带着一点意外的平静："……你是？"

未来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是来提醒你今天有暴雨早点回去""对不起刚才那句话是系统逼我说的""你快跑吧别来这个学校"……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像是换了另一个人在支配——

"冰帝可不是什么救济所。来交换就好好守规矩，别把青学那套散漫作风带过来。"

一字一句，完美的连尾音的那个微微上扬的嘲讽弧度都恰到好处。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股无形的压力在她胸口一松，她又可以用自己的意志说话了。

星野鸢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认真。

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了，"鸢说，"谢谢提醒。"

她绕过榊未来，朝校门方向走去。

未来站在原地，背对着星野鸢的背影。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从皮肤传导到神经末梢。可她必须要维持住'榊未来'该有的体面姿态，脊背挺直，下巴微收，表情冷淡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然后她不受控制的转身，朝着和星野鸢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教学楼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小跑。未来踩着落叶冲进林子里，找到一株被藤蔓半遮掩的老枫树，蹲下来。

然后她吐了。

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感呛得她眼眶发红。

她蹲在树根旁边，捂着嘴干呕了好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早上只在宿舍吃了一个面包。

剧情的控制感慢慢抽离。

"……斯。"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脑中那个【剧情进度】从0%跳到了2%。

完成了第一段剧情，进度条终于动了。

未来闭了一下眼，手撑着树干。

"没事，"她对自己说，声音抖得不像话，"没事……100%就可以回家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泥土。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红的，但她的表情已经收住了。

她走出小树林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漏下一道金色的窄光，刚好照在冰帝钟楼的尖顶上。

远处网球场传来此起彼伏的击球声和呼喊声，有人在喊"胜者是迹部"。

-

当晚十一点，未来坐在宿舍书桌前。

圆镜里映出她的脸。长发已经散下来了，发尾微微凌乱。

她换了睡衣正在写东西。一支黑色圆珠笔、一本空白横线笔记本。

本子第一页写着：

【第一天总结】

1. 剧情强制真实存在。下午14:20左右开始感到"牵引感"，4:00左右触发第一次剧情。身体不受控制，声音不受控制，台词和书里一致。

2. 强制结束后立即恢复自主。持续时间约2分钟左右。

3. 初次触发剧情进度条增加2%。

4. 身体层面无其他副作用，情绪层面剧烈波动。

5. 一切正常。

她停下笔，看着这行字。

"一切正常"是假的。她抄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她把它们写下来了，像在证明她还有整理思路的能力。

她翻到第二页，画了一条横线，左侧写"进度"，右侧画了一个长条框。她在框的最左端涂了一个小色块，颜色很浅，大约占了框的百分之二。涂完之后她在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按照书里的节奏，前期密集、中期持续、后期爆发。

进度条会一点一点地往前走，每一格都意味着她要站在星野鸢面前，说出那些刺人的话，做出那些伤人的事。

未来合上笔记本，关上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被电锯人的电影海报吓了一跳……

她想起今天下午星野鸢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被冒犯之后该有的任何情绪。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未来，像在端详一个谜。

"我知道了。"

星野鸢说。

她知道什么了？未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月光祥和，远处隐约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她还是要穿着校服离开宿舍，继续被那根无形的线牵着走。

但在那之前，这个夜晚是她自己的。

她在黑暗中闭眼，轻声说了两个字：

"回家。"

【进度条：2%】